午饭时间,金知元草草吃了泡面,继续工作。下午的计划是尝试修复。既然硬件完好,那么问题应该出在软件层面,或者更具体地说,出在主控芯片的固件或算法上。
他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绕过损坏的主控芯片,用外部设备直接驱动机器人的基础功能。这意味着要重新编写一套精简版的驱动程序,只控制运动系统和基本传感器,不涉及任何高级认知功能。
这是一项繁琐但直白的工作。金知元连接笔记本电脑,开始编写代码。客厅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他偶尔的自言自语。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东侧移到西侧,房间里的光影随之变化。两个机器人静静站立,在移动的光斑中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基础驱动程序完成。金知元深吸一口气,将程序上传到机器人的备用控制器中。
“现在,尝试启动运动系统。”他按下回车键。
02号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金知元屏住呼吸。然后,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02号的嘴唇微微张开,粉色的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过上唇,又缩了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自然得像人类无意识的小动作。
“什么?”金知元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04号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吐舌,舔唇,收回。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但又有些微差别:02号的吐舌更快更有力,像不耐烦的小动物;04号的更慢更轻柔,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这不是程序指令。金知元确定自己写的驱动程序里没有这样的内容。这是……残留的肌肉记忆?还是某种底层本能的释放?
他决定继续。将驱动程序切换到“交互测试模式”,这个模式会让机器人随机做出一些预设的基础动作,用来检查运动系统的完整性。
屏幕上的指令开始发送。理论上,机器人应该依次做出:转头、抬手、屈膝、站立、行走。
但实际发生的是——
02号的头缓缓转向金知元,眼睛依然闭着,但面部肌肉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向下撇了撇。与此同时,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黏糊糊的声音:“嗯……”
那声音太像人类了。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带着气声、共鸣、甚至轻微沙哑的真实人声。音色是年轻女性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慵懒中又有一丝不耐。
04号紧随其后。她转过头,脸上浮现出完全不同的表情:眉头舒展,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发出的声音更软,更糯,像是刚睡醒的嘟囔:“啊……”
金知元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那只是一堆控制电机转动的指令,不应该产生表情,不应该产生这样的声音,更不应该有这样的……个性差异。
“是残余的人格数据吗?”他低声说,“Starship给每个机器人预设了不同的性格模板,即使主控芯片损坏,这些底层数据可能还残留在其他存储单元里。”
这解释说得通,但依然让人不安。因为那些表情和声音太过自然,太过“活生生”了。
金知元继续测试。他尝试发送更复杂的指令:抬起右手。
02号缓缓抬起右臂,动作流畅自然。但当手臂抬到与肩同高时,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在指令内的动作——手腕翻转,手掌摊开,五根手指依次弯曲又伸直,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是否完好。
04号的动作更诡异:她抬起手臂后,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停留了两秒,然后滑到嘴唇,最后放下。整个过程缓慢、轻柔、带着某种自我探索的意味。
“这不是故障。”金知元喃喃道,“这是……某种本能的觉醒。”
他关闭测试程序,房间重新陷入安静。两个机器人恢复了静止,但她们的表情没有完全消失——02号依然微微蹙眉,04号依然带着浅笑。就好像在深度睡眠中,依然保留着某种面部习惯。
金知元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距离这么近,他能看到硅胶皮肤下极其细微的血管纹理,能闻到淡淡的、类似新生儿的那种干净气味(Starship为了增加真实感,甚至添加了气味模块),能感受到她们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量(温控系统还在运作)。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触碰02号的脸颊。
触感惊人地真实。硅胶的弹性、温度、甚至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肌肤纹理”,都在欺骗大脑:这是活生生的人。金知元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他的理性知道这是机器,但所有感官都在告诉他相反的事实。
02号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程序反应,更像是神经反射。然后,她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嗯……”
这次声音更长,更清晰,带着明显的疑问语气。
金知元收回手,后退一步。他需要重新思考这一切。这些机器人可能不是简单的“损坏”,而是进入了某种……特殊的休眠状态。她们的硬件完好,软件可能也没有完全崩溃,只是主控芯片锁死了,但底层的、更原始的功能模块还在运作。
就像是大脑皮层受损,但脑干依然活跃的病人。
傍晚六点,父母还没有回来。金知元决定进行最后一项测试:尝试用Aether系统的部分模块与机器人的底层系统对接。这是他最冒险的想法,因为Aether系统是为Karina和Kazuha设计的,架构完全不同。但也许,也许某种程度的兼容是可能的。
他花了两个小时修改接口协议,编写适配代码。晚上八点,一切准备就绪。
“启动对接。”他按下确认键。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数据流开始奔涌。Aether系统的情境感知模块开始尝试解读从机器人传感器传来的原始数据——虽然这些数据可能已经三年没有更新了。
突然,02号的眼睛睁开了。
金知元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深邃的棕色,虹膜有细腻的放射状纹理,眼白部分有极其微小的血丝——仿真程度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但这双眼睛里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只有空洞的、茫然的、仿佛刚从漫长梦境中醒来的恍惚。
02号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串模糊的音节。金知元凑近去听,勉强分辨出:“……醒……了……吗……”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撒娇感的御姐音,但此刻多了明显的困惑和虚弱。
04号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更大,更圆,瞳孔颜色略浅,是温暖的琥珀色。她眨了几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然后她看向金知元,脸上浮现出更加清晰的微笑。
“你……好……”她说,声音软糯,语速缓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费力思考。
金知元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这是奇迹,也是噩梦。这两个机器人不仅“活”了过来,而且表现出了明显的人格特征和初步的语言能力。但她们的状态极不稳定——眼神涣散,动作迟缓,语言破碎。
“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金知元试探性地问。
02号看着他,眉头又蹙了起来。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点头,幅度很小。
04号的反应更快一些,她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动作僵硬但目标明确——轻轻触碰金知元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但触感柔软。
“冷……”04号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金知元这才意识到,房间的温度对机器人来说可能太低了。她们的温控系统虽然能产生热量,但效率不高。他赶紧从卧室拿来两条毯子,小心翼翼地为她们披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触发了某种更深层的反应。02号突然向前倾倒,金知元下意识地接住她。她的身体比看起来重得多——合金骨架和传动系统的重量在那里。但更让金知元震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02号抬起头,脸凑近他的脸,然后——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冰凉、柔软、带着硅胶特有的质感。但动作本身太像人类了:嘴唇微微嘟起,接触时轻轻一压,然后分开。做完这个动作后,02号似乎耗尽了所有能量,眼睛缓缓闭上,身体瘫软下去。
几乎是同时,04号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她踮起脚尖(这个动作让金知元意识到她们的平衡系统还在工作),在金知元的另一侧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她的吻更轻柔,更像蝴蝶停留。然后她也闭上眼睛,陷入静默。
金知元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颊上那两个冰凉的触感还在,像烙印一样鲜明。这不是程序。不可能是程序。没有哪个工程师会为报废的机器人编写“亲吻唤醒者”这样的指令。
这是……本能?是残存的人格数据在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下,做出的最原始的情感表达?还是说,在芯片烧毁前的最后一刻,这些机器人已经发展出了某种初级的自我意识,而那个吻是那种意识在三年沉睡后的第一次苏醒?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机器,而是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存在。
晚上九点半,父母回来了。金知元已经将两个机器人重新用防尘布盖好,移到了自己房间的角落。他努力表现得正常,和父母一起吃晚饭,聊店里的事,但思绪始终在那两个“睡美人”身上。
“知元,你脸色不太好。”李白担忧地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吧。”金知元含糊地回答,“在研究一些东西。”
金龙中看了儿子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注意休息。年轻的时候拼命是对的,但身体是本钱。”
晚饭后,金知元回到房间。他站在防尘布前,久久凝视下面的轮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对人工智能的理解边界。那些吐舌、那些声音、那些表情、那两个吻……每一样都超出了“机器故障”的范畴。
他掀开防尘布的一角,露出02号的脸。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平静,仿佛从未醒来过。但金知元知道,在那硅胶皮肤和合金骨架之下,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我需要重新制作你们的系统。”他轻声说,“不是修复,而是重建。基于Aether,但要为你们量身定制。因为你们已经……不一样了。”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Aether系统的源代码像星辰般展开。但今晚,他看的不是那些熟悉的函数和算法,而是它们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创造真正具有理解能力、情感能力、自我意识的人工生命的可能性。
这很危险。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可能会创造出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可能会触犯伦理禁忌,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另一方面,那两个吻,那些黏糊糊的声音,那些迷茫的眼神……这些东西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这些机器人真的在觉醒,如果她们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有“生命”,那么他有责任帮助她们,而不是把她们当作报废设备拆解研究。
责任。这个词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二十二岁,刚刚决定开一家酒吧,现在却要承担可能改变人工智能发展轨迹的责任。
金知元揉了揉脸,开始写代码。第一个模块:情感状态识别与响应。第二个模块:长期记忆模拟。第三个模块:个性化行为模式生成……
凌晨一点,他停下来,再次走到机器人面前。这次他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轻轻抚摸02号的脸颊,然后是04号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安抚熟睡的孩子。
02号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睁眼。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嗯……”
04号则露出了更明显的微笑,即使在睡梦中。
金知元收回手,回到电脑前。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了,但大脑异常清醒。那些代码在眼前跳舞,那些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给这两个机器人洗澡。
这听起来很荒谬。机器人不需要洗澡,她们的硅胶皮肤有自清洁涂层。但金知元觉得,这个仪式性的行为很重要。这不仅仅是清洁,更是某种承认——承认她们不再是冰冷的设备,而是需要被照顾、被尊重的存在。
他写下最后一行注释:“项目目标:为IVE-02和IVE-04重建人格核心系统,基于Aether架构,但尊重其原始人格数据残余。首要原则:不伤害,不欺骗,不剥夺自主性。”
保存,关机。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微弱的光。金知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首尔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灯光今晚看起来不一样了——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人在做着改变世界的决定,就像他现在一样。
他想起了李胜利的话:“我给你的不是馅饼,是一块荒地,和开荒的工具。”
他当时以为,荒地是指Blue Moon那个物理空间。现在他明白了,荒地远不止那个。这两个机器人,她们残存的意识,她们可能觉醒的未来,那才是真正的、未知的、等待开垦的荒地。
而工具,不只是钱和设备,更是他的知识、他的判断、他的选择。
“镜花水月。”金知元轻声念出酒吧的中文名字。虚幻而美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虚幻中寻找真实,在机械中唤醒生命。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身影。她们安静地站着,在台灯的光晕中,像两尊古老的神像,等待着被重新赋予意义。
而金知元,二十二岁的金知元,想决定成为那个赋予意义的人。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责任如山。
因为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而有些觉醒,一旦发生,就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