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的城市,并未真正沉睡。霓虹在雨水中流淌成模糊的色块,远处偶尔有引擎的低吼撕破潮湿的寂静。苏婳关掉最后一个文档,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半个月了,那种被无形之物尾随的黏腻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随着连绵的阴雨渗入骨髓。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视线。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段冰冷滑腻的呼吸,紧紧贴在她的意识边缘,伺机侵入。
她拿起桌上冷掉的半杯水,走向窗边。玻璃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青黑。就在目光与倒影接触的刹那——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她做的表情。
苏婳手一抖,水杯差点脱手。她猛地眨眼,再定睛看去。倒影正常,带着困倦和焦虑,是她自己。
幻觉?还是连续加班和噩梦透支了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书房。就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书桌靠近墙壁的阴影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老鼠,更像是……一小片黑暗本身,突兀地凸起、收缩,如同缓慢搏动的心脏。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阴影。几秒钟,或者更久,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寻常的昏暗。就在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是神经过敏时——
那片阴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突然晕染开来。并非扩散,而是“生长”。深沉的黑色迅速勾勒出歪斜的线条,扭曲、蔓延,在墙壁与地板的夹角处,凭空“生长”出一行字。
不是印刷体,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字体。那字形诡谲妖异,笔画如枯枝纠缠,又似蠕动触须,散发着非人的恶意与古老的韵律。墨色沉黑,却在边缘泛着幽绿磷火般的微光。
妖仙渊明,九幽门开。
十九重渊,待汝徘徊。
灵侍相随,生死何哀?
归墟深处,得见……蓬莱?
最后两个字,“蓬莱”,墨迹格外浓重,且微微扭曲,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苏婳的呼吸屏住了。这不是投影,不是恶作剧。字迹是直接从墙壁和地板的阴影里“长”出来的,违背了所有物理规律。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陈旧书卷、香火余烬和某种深海淤泥的气味,从字迹上弥漫开来。
她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窗框。
墙角的字迹开始变化。最后两行淡去,新的、更小的字迹浮现,如同附注,又像冰冷的契约条款:
初渊:回响廊
存活:觅钥启门
诫:莫回首,莫信影,莫停驻
当“莫停驻”三个字完全显现的刹那,那片生长出字迹的阴影猛地膨胀,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朝苏婳扑来!不是光线的变化,是空间本身被那浓稠的黑暗吞噬、扭曲!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跑,四肢却像被冻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蠕动的、带有生命般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冰冷。潮湿。失重感。
还有无数细碎、尖锐的嘶语直接在脑海中炸开,纷乱杂沓,充满痛苦、怨毒和疯狂的呓语,仿佛一瞬间被投入沸腾的怨魂之海。
“咚。”
并不沉重的落地声,却因为极致的寂静而被放大。
苏婳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肺部因突如其来的寒冷和冲击挤压出短促的气音。那无数嘶语瞬间远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置身巨大棺椁内部的回响感,以及自己剧烈如擂鼓的心跳。
她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无法看到尽头的走廊。
墙壁是惨白而斑驳的,并非粉刷脱落,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内壁的角质层,干枯龟裂,渗出暗黄色的粘稠痕迹。天花极高,隐没在浓雾般的昏暗里,垂下一根根扭曲的、似石似骨的钟乳状物,末端偶尔滴落浑浊的液体,在地面积起小小的、反着幽光的洼。
光,来自墙壁本身。某些剥落严重的区域,内里透出惨绿或昏黄的光晕,不均匀,不稳定,将走廊切割成一段段光怪陆离的段落。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扯得畸形怪异,微微蠕动。
空气沉重,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像陈年血液混合了腐败的香料。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尘埃粘附在气管上。
这里……就是回响廊?
不是虚拟现实,没有头盔和体感服。她的身体,她的意识,确确实实地被拖入了这个违背常理的诡异空间。那个“妖仙渊明”,竟是真的!
【莫回首。莫信影。莫停驻。】
那三条诫命,如同冰冷的铭文,再次浮现在她脑海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不能停下。
苏婳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指尖触及的地面冰凉滑腻。她选择了前方看起来稍亮一些的一段,迈出了第一步。
“沙……”
脚步声响起。几乎是同时——
“……沙。”
一个细微的、带着延迟的、质感空洞的回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从墙壁反弹的自然回音,更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紧贴在她背后,模仿她的步伐,却故意慢上半拍,且声音干涩,仿佛踩在灰烬上。
苏婳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竖起。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加快了脚步。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身后的回音亦步亦趋,延迟依旧,且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拖拽声。
不能信!她咬紧牙关,几乎小跑起来。
走廊并非笔直,时有毫无规律的弯折,岔路口也偶尔出现,但无论选择哪边,景象都大同小异——惨白的壁,滴落的液,蠕动的影,以及那始终尾随、不断贴近的“回音”。
就在她冲过一段光线特别暗淡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墙壁上,她自己被拉长扭曲的影子,突然停下了跟随她奔跑的动作。
然后,在苏婳惊骇的注视下,那影子……自己动了。
它缓缓地、以一个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将“头”转了过来。影子的面孔一片模糊,只有两个更深的凹陷,直勾勾地“望”向苏婳的本体。
一股强烈的、被诅咒般的凝视感穿透了她的身体。
影子抬起“手”,对她,招了招。
【莫信影!】
脑海中的诫命剧烈震荡。苏婳猛地闭眼,再睁开,用尽全部意志力忽略那诡异的影象,只盯着前方的路,发足狂奔!
“咯咯……”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次不是来自回音,而是直接从她左侧的墙壁里传来!那惨白的墙壁表面,突兀地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奋力从内部挤出!
苏婳魂飞魄散,拼命向前冲。前方出现一个向左的急弯,她想也不想就拐了过去。
拐过弯,她猛地刹住脚步。
走廊在这里似乎宽阔了些,光线也稍显稳定。而在前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一把暗红色的、式样古老的雕花木椅,端端正正地摆在走廊中央。
椅子上,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暗红近黑的繁复衣裙,披散至腰际的乌黑长发。一动不动,如同蜡像。
苏婳的血液几乎冻结。前有未知,后有追兵。那墙壁里的摩擦声和湿漉漉的拖拽声正在逼近拐角!
她贴着右侧墙壁,屏住呼吸,试图悄无声息地挪过去。
一步,两步……
就在她与红椅平行,眼角余光能瞥见椅子上那人影苍白颈部的刹那——
椅子上的人,头,毫无征兆地,向后仰折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一张脸,倒挂着,对上了苏婳惊骇的视线。
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平面”,像被熨烫过的人皮。在这张“脸”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拉扯,形成一个扭曲的、黑洞洞的“笑容”。
“嘻……”
无声的气流,带着极致的阴冷和甜腐气息,喷在苏婳脸上。
跑!用尽全力跑!
苏婳的大脑只剩下这个指令。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椅子后方更深的黑暗。身后传来木椅移动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某种重物被拖行的粘腻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阴冷的气息几乎贴上她的后颈!
前方无路,只有一面斑驳的墙壁!绝望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她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身侧——那原本严丝合缝、与周围别无二致的惨白墙面上,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透出一点微弱的、稳定的昏黄光亮。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苏婳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砰!”
缝隙在她身后猛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将椅子的摩擦声、拖行声,以及那张无面的“笑容”,彻底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冰凉滑腻的“门”(如果那能称之为门),滑坐在地,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近乎封闭的石室。四壁是同样的惨白材质,但相对完整。唯一的光源来自石室中央一张粗糙石台上,一盏静静燃烧的青铜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只有豆大一点,却稳定地驱散着周围的黑暗,也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得救了?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涌上,一股尖锐至极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她眉心深处炸开!
“啊——!”
她抱住头,蜷缩起来。那痛楚并非物理性的,更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画面和声音洪流般冲入:
——冰冷的电梯厢急速下坠,镜面映出一张惊恐扭曲、快速腐烂的脸;
——昏暗的网吧角落,屏幕蓝光映着惨白的少年面容,他身后阴影里有东西在蔓延;
——水下,窒息的绝望,眼前最后是荡漾的、惨绿色的灯光……
——还有更多,更多支离破碎的瞬间,溺水、坠楼、焚烧、撕扯……极致的痛苦、恐惧、不甘、怨毒!
这些不属于她的“死亡记忆”,带着原主最后的绝望情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上。
“呃啊……!”
苏婳痛得几乎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就在她感觉自己灵魂要被这些外来记忆撑爆、撕裂的瞬间,那股涌入的冰冷洪流,突然在她的“内部”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或者说,一个诡异的“容器”。
剧痛骤然减轻,转化为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和空虚。
她颤抖着,勉强抬起头。
石室那幽绿的灯火,不知何时暗淡了许多,光线摇曳不定。
而在她身前不远处,油灯照不到的昏暗交界处,空气……在扭曲。
一点点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光粒,如同被无形之力吸引,从虚空中浮现、汇聚。它们盘旋、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不断波动、闪烁,极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最终,一个淡淡的身影悬浮在那里。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和长裤,身形瘦削,低着头,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幽幽的漩涡,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痛苦的微光。
它(他?)就那样无声地悬浮着,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悲伤、恐惧,以及一种深重的迷茫。它没有实体,却让石室内的温度骤降,连那幽绿的灯焰都瑟缩了一下。
苏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从自己“体内”痛苦催生出的诡异存在。
这就是……“灵侍”?
那悬浮的灵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半透明的“头”。那双幽暗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与苏婳惊魂未定的视线对上了。
没有声音响起。
但一段冰冷、断续、仿佛直接刻印在思维表层的意念,传入了苏婳的脑海:
“走……影……手……钥匙……在……回响里……”
意念模糊不清,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
与此同时,灵侍抬起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向苏婳的身后——指向石壁上,她被油灯投射出的、正在摇曳晃动的影子。
苏婳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头。
在她自己的影子手里,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轮廓中,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截细长的、惨白的、仿佛指骨的东西。
影子似乎感知到她的注视,那只握着“指骨”的手,极其轻微地,对着她——勾了勾手指。
冰冷的战栗,瞬间席卷了苏婳的全身。
石室之外,死寂的回响廊中,隐约又传来了那“咯咯”的摩擦声,和湿漉漉的拖行声,正在缓慢地、坚持不懈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