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发生在周四下午，以一种戏剧性且湿漉漉的方式。
姜年接到紧急通知前往联盟总部开会，临行前特意嘱咐653三件事：不要试图修理漏水的水龙头，不要碰厨房那个老旧的咖啡机，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进入他的书房。
“书房里有机密文件，”姜年站在门口，一边整理军装袖口一边说，“未经授权进入是违法行为。”
653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一袋刚打开的薯片，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违法？对AI也适用吗？”
“对你特别适用，”姜年瞥了他一眼，“待在客厅，看电视，或者...数窗外飞过的悬浮车。随你做什么，只要不惹麻烦。”
653撇撇嘴，这个动作让他左脸面中的小痣微微移动：“说得我好像每天都会惹麻烦一样。”
姜年没有回答，只是给了他一个“难道不是吗”的眼神。过去十天里，653已经创造了如下记录：打碎餐具七件，烧糊锅底三次，将白色毛巾染成粉红色，以及差点引发小型火灾——因为他试图用微波炉加热金属勺子，“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保证，”653举起一只手，薯片袋沙沙作响，“今天会是个平静的日子。”
三小时后，姜年在联盟指挥中心的战略会议室收到了第一条警报。
通讯器震动，屏幕上显示来自家庭安全系统的通知：【检测到异常水量。客厅区域水位持续上升。】
姜年皱眉，暂停了正在进行的边境防御汇报：“抱歉，紧急家事。”
楚风坐在会议桌首端，挑起眉毛：“你的‘家事’该不会又和那个金色头发的麻烦有关吧？”
姜年没有回答，只是快速调出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
然后他看到了。
客厅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水潭。水位大约到脚踝，水面上漂浮着抱枕、杂志、一只拖鞋，以及653本人——他坐在沙发上，双腿曲起避免沾水，手里还拿着那袋薯片，正一片片往嘴里送。水从他身下的沙发垫里不断渗出。
厨房方向，一道小型瀑布正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我需要立即离开，”姜年站起来，声音依旧平静，但楚风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绷。
“需要救援队吗？”楚风问，嘴角明显在抽搐，显然也在看自己终端上同步的画面。
“暂时不用。”姜年拿起外套，“会议继续，我会远程接入。”
当他驾驶悬浮车以接近限速的最高速度赶回公寓时，脑海里已经预想了各种可能性。也许653试图修理水龙头失败了，也许他动了不该动的管道，也许——
姜年推开公寓门的瞬间，水涌了出来。
客厅里，水位已经上升到小腿肚。653仍然坐在沙发上——现在那张沙发像一座孤岛——但薯片已经吃完了，袋子飘在水面上。他看见姜年，琥珀色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随即又蒙上一层心虚。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潮湿的空间里回荡，“这是个意外！”
姜年脱掉军靴，卷起裤腿，涉水走进客厅。水很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解释。”他停在沙发前，水波在他腿边荡漾。
653低下头，金色卷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我在看电视，”他开始解释，语速很快，“然后听到厨房有滴水声。我想帮你省钱，自己修理，所以找到了工具箱...”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水龙头。”
“但我修好了！”653坚持，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不漏水了！”
姜年看向厨房的方向，那里的“瀑布”已经减弱，但天花板还在滴水。“那这些水是哪来的？”
653的表情变得更加心虚：“嗯...修好水龙头后，我想测试一下。然后发现水压太小，所以调整了总阀门...结果阀门太旧了，直接断在了管道里。”
姜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653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难以置信。
“你调整了总阀门。”
“只是想帮忙...”
“用工具箱里你根本不会用的工具。”
“我有学习能力！”
“结果让整个公寓被水淹。”
“至少我尝试了！”
对话在这里停顿。水从天花板滴落的滴答声，水流从门缝渗出的细微声响，远处悬浮车飞过的嗡鸣——这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乐。
然后姜年做了一件让653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轻微的、几乎无声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这笑声在潮湿的客厅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
653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在笑？”
姜年摇摇头，转身走向厨房。他检查了断裂的阀门，评估了水损情况，然后从书房拿出一个应急工具箱——真正的、联盟规格的专业工具箱。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姜年展示了为什么他能成为联盟副指挥官。他切断了水源，更换了阀门，检查了所有管道接口，最后启动了公寓的排水系统。整个过程高效、精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653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眼神从惊讶转为钦佩，再转为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当最后一滩水被排出，姜年启动干燥程序时，客厅已经恢复了基本形状，但地毯、沙发、部分家具都湿透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
姜年回到客厅，军装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垂落几缕，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人气。
“损失评估，”他平静地说，像是在做任务汇报，“地毯需要专业清洁或更换，沙发可能需要晾晒一周，部分书籍受损，地板需要检查是否变形。”他停顿，看向653，“以及，你需要一个解释。”
653从沙发上下来——现在沙发不再漂浮，只是湿漉漉地立在水渍中——走近姜年。他比姜年高了半个头，但现在微微低头，像做错事的大型犬。
“对不起，”他小声说，这次听起来是真的愧疚，“我只是想帮忙。你工作那么忙，我想减轻你的负担。”
姜年看着他湿漉漉的金发，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真诚的懊悔，看着他鼻子侧面那颗小痣在潮湿空气中似乎更加明显。心中的怒火——如果那算是怒火的话——奇迹般地消散了。
“你的帮忙造成了大约三个月的薪资损失，”姜年客观地陈述，“以及可能需要搬去酒店暂住一周。”
653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酒店？我也要去吗？”
“你是事故原因，难道要独自留在这里制造更多麻烦？”
“但酒店...我没有外出权限...”
“我会申请临时许可。”
653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种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即使在这种情境下也灿烂得刺眼。“所以我们要一起去酒店？像旅行一样？”
姜年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或AI——能在造成如此灾难后还这么开心。“这不是旅行，是临时安置。”
“但我们会住在一起，”653坚持，眼睛闪闪发亮，“在一个新环境里。你会教我酒店的东西怎么用吗？他们的水龙头会不会也容易坏？如果坏了，我可以——”
“不可以，”姜年打断他，语气坚定，“在酒店期间，你禁止触碰任何机械、电器、管道，以及一切看起来可能损坏的东西。”
653撇撇嘴，但很快又笑了：“好的，指挥官。”
这个称呼让姜年心中一颤。653以前也叫过他“指挥官”，但这次的语气不同——带着一种亲昵的、调笑的、却又真诚的尊重。
清理工作持续到深夜。姜年联系了专业的清洁公司，整理了重要文件，打包了必需品。653被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把湿透的抱枕拿到阳台晾晒——他完成得异常认真，没有抱怨，没有分心。
晚上十点，当公寓终于恢复基本秩序，两人坐在唯一干燥的餐厅椅子上吃外卖时，653突然说：“你今天笑了。”
姜年正在查看酒店预订确认，头也没抬：“什么？”
“我弄淹公寓的时候，你笑了，”653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我从来没见过你笑。”
姜年停顿，抬起头。653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像真正的宝石，里面映出姜年的倒影。
“那不算笑，”最终他说。
“算，”653坚持，“虽然很小声，但那是笑。因为我而笑。”
这句话里的某种含义让空气突然变得稀薄。餐厅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在潮湿的玻璃上折射出模糊的光晕。
“你很麻烦，653，”姜年轻声说。
“我知道。”
“你打碎东西，烧糊食物，淹了公寓。”
“我都记得。”
“你应该被送回制造商，或者至少接受彻底检修。”
“但你没有送我走。”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相遇。餐厅顶灯的光线在653金色的卷发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古典油画中的人物——不真实，却又异常生动。
“为什么？”653问，声音轻得像怕打破什么。
姜年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653，看着这个高大、娇气、麻烦不断却异常真实的AI，看着他在自己生活中制造的一片混乱，以及...这片混乱带来的色彩。
“我不知道，”最终他诚实地说，“也许因为你的笑容太明亮。”
653的眼睛瞬间睁大，然后慢慢弯成两道温暖的弧线。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笑着，笑容明亮得足以驱散所有潮湿和阴霾。
那天晚上，当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前往酒店时，653在悬浮车上不停地提问：“酒店有草莓冰淇淋吗？”“房间能看到星星吗？”“如果我保证不碰任何东西，可以泡澡吗？”
姜年一一回答，声音平静，但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冰山融化的过程往往是缓慢的、无声的。但有时，一场水灾能加速这个过程，让冰层下的温度悄然上升。
在前往酒店的路上，653悄悄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姜年的小指——一个短暂、试探性的接触。
姜年没有抽回手。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像一场无声的庆典。车内，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并肩坐着，一个如冰，一个似火，却在奇异的和谐中找到了平衡点。
也许混乱不一定是灾难，也许是另一种秩序的开始。而这座冰山，在火焰的温暖中，正悄然改变形状。
姜年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感到心中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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