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顾言便已等候在画廊门口。两辆搬运车缓缓停在路边,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深棕色的三角钢琴,琴身裹着厚实的防尘布,边角处隐约露出温润的木质纹理,那是苏婉当年亲手挑选的胡桃木,在岁月打磨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顾言上前叮嘱着搬运细节,指尖不自觉攥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架琴沉寂了太多年,每一处磕碰都让他心疼。
“顾叔叔,我们来帮您了!”清脆的声音从路口传来,林屿牵着苏念予的手快步走来,两人都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手里提着早餐袋,里面是刚买的豆浆和油条。苏念予还额外带了一块棉质抹布,昨晚特意翻出来洗干净,想着要帮着擦拭钢琴上的灰尘。顾言看到他们,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笑着点头:“来得正好,琴马上就搬进来了,小心点别碰到。”
工作人员沿着画廊的木质台阶慢慢抬琴,林屿主动上前扶住琴身一侧,指尖触到防尘布下的木质纹理,忽然有些心跳加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母亲的钢琴,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琴身的厚重,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苏念予站在他身旁,轻轻按住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别慌,林屿转头看向她,眼底的局促渐渐消散,反手握住她的手,借着指尖的温度稳住心神。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钢琴终于稳稳落在了画廊靠窗的位置,恰好对着矮柜上的旧谱与雏菊图。工作人员撤去防尘布的瞬间,整架钢琴的模样彻底显露——琴身雕刻着简约的缠枝纹,琴键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是常年弹奏留下的痕迹,琴盖上放着一个半旧的琴谱架,上面还夹着一页泛黄的乐谱,正是苏婉最爱的那首《雏菊》。顾言走上前,轻轻拂过琴盖,指尖在缠枝纹上摩挲,像是在与老友打招呼。
苏念予拿出抹布,蘸了点温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琴身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林屿则蹲在琴旁,看着琴键上的磨损痕迹,想象着母亲当年坐在这里弹琴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琴声与窗外的鸟鸣交织,或许还会伴着一块桂花糕的甜香。顾言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两人的动作,缓缓开口:“这架琴是婉婉二十岁生日时买的,花了她攒了半年的工资。那时候她刚确定要当音乐老师,说以后要在琴旁教学生弹琴,还要给未来的孩子弹摇篮曲。”
林屿的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低沉的琴声在安静的画廊里响起,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触碰,仿佛在与母亲对话。“我爸说,妈妈生病后就很少弹琴了,怕自己力气不够,弹不出想要的旋律。”他的声音很轻,混着琴音的余韵,“以前我总遗憾,没能听过妈妈弹琴,现在摸着这架琴,好像能感受到她当年的心情。”
苏念予擦完琴身,走到琴旁坐下,翻开琴盖上夹着的乐谱,指尖点在音符上:“那我们今天试着弹一弹这首《雏菊》好不好?我帮你看着谱子。”林屿点点头,坐在她身边,两人并肩靠着钢琴,肩膀相贴。苏念予轻声念着音符,林屿则慢慢按下琴键,起初节奏有些生疏,指尖偶尔会按错键,苏念予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调整他的指法,耐心陪着他一点点磨合。
顾言坐在藤椅上,看着两人并肩弹琴的模样,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暖意。琴声渐渐变得流畅,简单的旋律在画廊里回荡,与窗外掠过的风声、远处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温柔得能抚平所有心绪。他想起当年苏婉坐在琴旁,也是这样手把手教他认谱,那时候的琴声里满是青涩的欢喜,如今再听同款旋律,却多了几分时光沉淀的释然。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琴声,陆泽宇提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我就知道你们都在这儿,我爸让我把这个送过来。”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后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当年苏婉阿姨最喜欢的唱片,我爸一直存着,说现在钢琴归位了,正好拿来给你们用。”唱片封面上印着淡雅的雏菊图案,与苏婉画稿上的样式如出一辙。
顾言接过唱片,指尖拂过封面,语气里带着惊喜:“没想到这张唱片还在!当年婉婉总说,这张唱片的编曲最贴合《雏菊》的意境,可惜后来不小心弄丢了,原来在你爸那里。”陆泽宇笑着点头:“我爸说,当年苏婉阿姨弄丢唱片后还难过了好几天,他碰巧在旧货市场捡到,就一直存着,等着有机会还给你们。”
林屿停下弹琴的动作,看着那张唱片,眼底满是欢喜。苏念予则起身走到矮柜旁,找出顾言之前说的唱片机,轻轻擦拭干净。陆泽宇主动上前帮忙,把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当唱针落下的瞬间,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比钢琴弹奏的版本更多了几分细腻的编曲,与林屿刚才的琴声相互呼应。
四人围坐在钢琴旁,听着唱片里的旋律,偶尔交谈几句。顾言说起苏婉当年听这张唱片的趣事——她总爱在午后阳光正好时,放着唱片,坐在琴旁跟着弹奏,手里还会拿着一块桂花糕,偶尔分给路过的学生。陆泽宇则说起自己小时候,曾听父亲提起过苏婉阿姨,说她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老师,当年还帮过他父亲整理过画展的背景音乐。
苏念予起身走到矮柜旁,从里面拿出一本苏婉的旧谱,翻到《雏菊》那一页,上面有母亲手写的批注,标注着哪里该轻弹,哪里该加重语气。她把乐谱递给林屿:“你看,阿姨在这里写了备注,说这段旋律要像雏菊被风吹动一样,温柔又有力量。”林屿接过乐谱,指尖拂过母亲的批注,再看向钢琴,忽然有了新的感悟。他重新坐下,按下琴键,这次的琴声里多了几分灵动,恰好契合了唱片里的意境。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落地窗洒在钢琴上,琴键反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林屿与苏念予交握的手上。苏念予靠在钢琴旁,看着林屿弹琴的模样,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柔和,指尖在琴键上灵活跳跃,琴声与唱片的旋律交织,漫满整个画廊。陆泽宇则坐在一旁,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画面里有琴声、有阳光、有相视而笑的众人,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中午时分,顾言提议去附近的餐馆吃饭,那家餐馆正是当年苏婉最爱去的,如今还保留着当年的菜式。四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陆泽宇走在最外侧,偶尔指着路边的店铺,说起自己小时候来过这里的经历,惹得众人轻笑。苏念予牵着林屿的手,手里还拿着那本旧谱,偶尔抬头与他对视,眼底满是笑意。
餐馆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老板看到顾言,连忙热情地迎上来:“顾先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吗?”顾言点点头:“对,还是老几样,再多加两份桂花糕。”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嘴里还念叨着:“还是您记得苏老师的喜好,她以前总爱来这儿点这几道菜。”
上菜后,顾言给每人夹了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婉婉以前来这儿,每次都要吃两块桂花糕,说这里的桂花最香。”苏念予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漫开,与自己做的味道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厚重。林屿也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味道里藏着的,是母亲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席间,陆泽宇说起下周学校要举办文化节,问林屿和苏念予要不要报名表演节目。“你们可以一起弹钢琴啊,”陆泽宇笑着提议,“用苏婉阿姨的这首《雏菊》,肯定很受欢迎。”林屿转头看向苏念予,眼里带着询问,苏念予点点头,眼底满是期待:“好啊,我们可以试着排练一下,就用这架钢琴。”
顾言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啊,我支持你们。以后每天放学后,都可以来画廊排练,我帮你们看着谱子,也能给你们提提意见。”四人一拍即合,一边吃饭,一边商量着排练的时间,气氛热闹而温馨。
下午回到画廊,阳光依旧温暖。林屿和苏念予坐在钢琴旁,开始试着排练文化节的节目,顾言坐在一旁指导,陆泽宇则帮着整理乐谱,偶尔还会充当观众,提出自己的建议。林屿的琴声越来越熟练,苏念予则在一旁轻声伴唱,歌声与琴声交织,温柔得能漫进人心底。
夕阳西斜时,排练暂时告一段落。陆泽宇因为家里有事,先提前离开了。林屿和苏念予帮着顾言整理乐谱,把唱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木盒里,与苏婉的旧谱放在一起。顾言看着整齐的旧物,笑着说:“等文化节结束,我们把你们的表演视频录下来,也放在这里,算是给画廊添一份新的回忆。”
两人点点头,牵着彼此的手,与顾言道别。走到画廊门口时,林屿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琴声的余韵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晚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与画廊里的琴声、唱片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绵长。
公交上,苏念予靠在林屿的肩头,手里捧着顾言送的旧谱,轻声说道:“真没想到,我们能和阿姨的钢琴一起排练,感觉就像阿姨也在陪着我们一样。”林屿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语气温柔:“嗯,她一定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把她喜欢的旋律,继续唱下去。”
回到苏念予家楼下,路灯已经次第亮起。林屿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说道:“明天放学后,我们再来排练吧,争取把这首曲子弹到最好。”苏念予点点头,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转身跑进楼道。林屿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心里满是安稳。他摸了摸口袋里顾言送的画笔,又想起钢琴上的磨损痕迹,忽然觉得,那些散落的回忆,正在被一点点拼凑完整,而未来的日子,也会在这些温柔的羁绊里,慢慢铺展开来。
顾言回到画廊,重新打开唱片机,悠扬的旋律再次漫开。他坐在钢琴旁,轻轻按下一个琴键,与唱片的旋律呼应。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钢琴上,琴盖上映出苏婉的画稿与雏菊图,晚风翻动着桌上的旧谱,纸页轻响,像是在回应着这跨越时光的清音。他起身给钢琴盖上薄布,想着明天林屿和苏念予要来排练,特意把琴谱架擦得干干净净,等着那两道年轻的身影,再次坐在琴旁,续写这段温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