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另一端,血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
山崎雪绒缓缓将日轮刀收入刀鞘。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浸透了深蓝色的队服。她没去处理——比起十三岁那年在地窖缝隙中看到的景象,这点痛算什么?
“雪绒!你受伤了!要立刻包扎!”铜子扑棱着翅膀,焦急地在空中打转。
“只是流血而已,又没死。”雪绒轻声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冰晶。她的眼神空茫如深海,映着月光却没有任何光芒。
铜子落在她肩上,用翅膀轻拍她的头:“又说这种话!你这孩子,明明最怕疼了,为什么总这样?”
雪绒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轻轻触碰咬破的下唇。铁锈味在舌尖化开——这是她战斗时的小习惯,疼痛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为什么需要确认?因为她常常觉得,十三岁那年,真正的山崎雪绒已经和父母一起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运气好到可憎的路痴躯壳。
“我讨厌‘好运气’这个词。”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语,“铜子,我好像……没有容身之处。”
餸鸦沉默了一瞬,又用力拍她的头:“胡说什么!鬼杀队就是你的——小心!”
森林深处,另一股阴冷的鬼气猛然爆发!
“还有一只?!不对——这是下弦之三的气息!”铜子尖叫,“它一直在附近观战?现在才出现是想捡便宜?”
浓雾被撕开,一个瘦长的身影缓步走出。它穿着破烂的和服,脸上有三道平行的黑色纹路从额头延伸至下巴,眼中刻着“下弦·叁”。
“辘轳那个蠢货,居然被一个甲级队员干掉了。”它的声音尖锐刺耳,“不过也好,省得我分战利品。你的血,闻起来很特别……”
雪绒已经转身面向它。刚才的空茫瞬间消失,深蓝眼眸结起冰霜。
她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拔出了刀。
下弦之三·刻烙,能力是“痛苦印记”——被它触碰或攻击留下的伤口,会持续放大痛觉神经的敏感度,直至对手因剧痛而崩溃。
“霜之呼吸·肆ノ型 永久氷牢。”
雪绒起手便是大范围控制技。地面瞬间冻结,寒气如活物般缠向刻烙。但刻烙的速度远超辘轳——它如影子般滑过冰面,只在原地留下几道残像。
“太慢了。”刻烙出现在雪绒左侧,枯爪般的五指抓向她受伤的肩膀。
雪绒侧身,刀锋画圆:“弐ノ型 霜華旋舞!”
霜风屏障挡住了这一抓,但刻烙的指尖还是擦过了她肩头的伤口。一股诡异的灼热感立刻从伤口炸开——痛觉被放大了至少五倍。雪绒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感觉到了吗?我的‘痛苦恩赐’。”刻烙咧开嘴,“接下来每一击,都会让你更深刻地体验活着的‘快乐’。”
话音未落,它已经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攻来!这是它的血鬼术·影蚀——每一道残影都有实体攻击的能力。
雪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肩膀上爆炸性的疼痛。“参ノ型 プリズム氷花。”
冰晶残影在她周身绽放,与鬼的影蚀碰撞、交织。刀光与鬼爪在雾气中交错,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发麻。刻烙的战术极其恶毒——它不急于致命一击,而是不断在她身上制造小伤口:手臂、侧腹、小腿。每一个新伤口都立刻被“痛苦印记”点燃,痛觉叠加、倍增。
“伍ノ型 雪のくちづけ!”雪绒抓住一个破绽突刺,刀尖凝聚的寒气几乎触到刻烙的脖颈。
但刻烙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身体,同时一爪划过了她的左臂。
“呃——!”雪绒的突刺轨迹偏了半寸,只在鬼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浅痕。而她的左臂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疯狂向大脑输送着痛觉信号。
视野开始模糊。剧痛让呼吸法难以维持,周身的寒气在减弱。
“就是这样!崩溃吧!惨叫吧!”刻烙狂笑着,攻击愈发密集,“让我听听你悦耳的痛苦——”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到,雪绒笑了。
那是一个空洞到令人心寒的笑容。她深蓝色的眼眸此刻亮得可怕——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在燃烧。
“痛苦?”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吗?”
她抬起左手,用力按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上。五指深深嵌入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刻烙愣住了。
“是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被撕碎,你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雪绒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是每晚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血从地窖的缝隙里滴下来。是活下来之后,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只有我’——”
她左眼下方,冰晶碎裂般的斑纹骤然浮现!比刚才更清晰,蓝光更盛!
“——这种程度的痛,”雪绒一字一顿地说,“连让我‘感觉活着’都不够。”
体温骤降。心跳突破临界值的轰鸣在她耳中回响。世界变慢了——刻烙的动作、飘落的树叶、甚至空气中水分凝结的轨迹,都清晰无比。
“陸ノ型 千山暮雪。”
不是一道,也不是十道。是上百道冰刃从她刀锋迸发,如一场真正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战场!每一道冰刃的轨迹都精妙绝伦,封锁了刻烙所有闪避角度。
刻烙惊恐地发动影蚀,但它的残影在暴风雪中被一片片撕碎。“不可能!这种范围,这种控制力——这是柱级的力量!”
“壱ノ型 氷塵一線。”
雪绒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瞬,她出现在刻烙的正前方,刀尖离它的眉心只有一寸。刻烙拼命后仰,鬼爪抓向她的心脏想同归于尽——
“漆ノ型 絶対零度・無垢。”
极寒的领域以雪绒为中心展开。刻烙的手臂在伸入领域的瞬间,动作凝固了——不是被冻住,而是构成动作的“动能”本身被剥夺了。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停在半空,离雪绒的心脏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雪绒的刀尖,轻轻点在了它的额头上。
“母亲教过我,”她轻声说,空茫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那是深不见底的悲伤,“琵琶的‘止音’技法。不是用力弹响,而是在该停的时候,让一切声音彻底消失。”
刀尖的寒气,如一根冰针,刺入了刻烙的大脑。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下弦之三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结晶化,三秒内就化作了一尊完美的冰雕。然后,在月光下悄然崩碎,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极致的寒冷将“存在”本身也冻结、抹消了。
雪绒落地,斑纹的光芒缓缓消退。她看着一地冰晶碎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都带着冰雾。
“雪绒!”铜子飞到她面前,鸟眼里满是惊恐,“你的手!你的伤!”
左臂的伤口因她自己的一按而严重撕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红梅。肩上、侧腹、小腿,所有被刻烙留下的伤口都在渗血。失血加上斑纹的负荷,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只是平静地撕下衣摆,开始笨拙地包扎左臂。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我没事。”她重复道,“又没死。”
“你这孩子!你这——”铜子急得语无伦次,最后只是用翅膀轻轻梳理她汗湿的头发,“我们得马上找隐部队!你流了太多血……”
“那边应该结束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时透无一郎从树林中走出。他的羽织沾着少许血迹,但本人毫发无伤。那双朦胧的青色眼眸落在雪绒身上,在她斑驳的伤口和染血的队服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按在了雪绒正在流血的左臂上。
雪绒浑身一僵。
少年的手指修长,掌心有握刀留下的薄茧。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直接撕开了她刚绑好的、已经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但接下来,他从怀中取出真正的绷带和伤药,开始熟练地处理那道可怖的伤口。
“失血超过15%,体温过低,呼吸紊乱。”无一郎一边包扎一边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不及时处理,三小时内会休克。”
雪绒愣愣地看着他。这个传说中性格淡漠、对他人毫不在意的霞柱,正在为她包扎。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你还有用。”无一郎说,打好最后一个结,“能独立击杀两名下弦的队员不多见。死了浪费。”
典型的无一郎式回答。
但雪绒注意到,他包扎的动作其实很仔细——避开主要血管,按压止血的力度恰到好处,甚至连绷带的松紧都调整到既不会阻碍血液循环又能有效加压的程度。
“谢……谢谢。”她小声说。
无一郎没有回应。他处理完左臂的伤口,又看向她肩头。“上衣,脱掉一半。”
雪绒的脸腾地红了:“诶?不、不用了,肩上的伤我自己——”
“你看不到。”无一郎直接打断,“而且你右手现在使不上力。”
他说得对。刚才的战斗让右臂肌肉严重拉伤,现在连抬起来都困难。
雪绒咬着唇,最终低下头,用颤抖的左手解开队服上衣的纽扣,将左肩受伤的部分暴露出来。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她打了个寒颤。
无一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更靠近一步,开始清理她肩上的伤口。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瞬间,雪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痛?”无一郎抬眼。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哦。”他应了一声,接下来的动作明显放轻了些。
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森林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药瓶开合的轻微响动。
雪绒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无一郎正专注地盯着她的伤口,那双总是空茫的青色眼眸此刻异常清晰——倒映着月光、血迹、和她苍白的皮肤。
一样。
雪绒突然意识到。这个眼神,和她照镜子时看到的,是一样的。
空茫。不是因为无知,而是因为失去得太多,多到连“拥有”的感觉都忘记了。大海般的深蓝,薄雾般的青,不同的颜色,同样的空洞。
“无一郎大人,”她轻声问,“您也会……觉得没有容身之处吗?”
无一郎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雪绒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继续包扎,语气依旧平淡:“不记得了。”
典型的回避。但雪绒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一样伤痕累累、却仍然站在这里的天才少年。
包扎结束。无一郎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隐部队十分钟后会到。你跟他们回去休养。”
“那您呢?”
“继续任务。”无一郎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雪绒脱口而出。
无一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雪绒深吸一口气,用尽勇气开口:“下次……如果还有联合任务,我还能和您一起行动吗?”她顿了顿,声音变小,“我的路痴……可能会耽误您。但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森林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雪绒以为会被拒绝时,她听见无一郎说:
“随便你。”
然后他消失在雾气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雪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左眼下方已经隐去的斑纹位置,微微发烫。
铜子飞到她肩上,用喙轻啄她的耳朵:“那小子,其实挺关心你的嘛。”
“他只是觉得我有用。”雪绒低声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得了吧。要是真觉得只是‘有用’,他才懒得给你包扎那么仔细。”铜子哼了一声,“不过雪绒,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嗯?”
“你有没有发现,”铜子轻声说,“你问他时,他其实没有否认?”
雪绒愣住了。
她回想无一郎那一瞬间的停顿,那个短到几乎不存在的犹豫。
——您也会觉得没有容身之处吗?
——不记得了。
不是“不会”。不是“没有”。
是“不记得了”。
这意味着,可能曾经有过那样的感觉,只是被遗忘了。或者……是故意遗忘了。
雪绒抬起头,看向无一郎离开的方向。雾气正在重新聚拢,森林恢复了她一贯的迷宫模样。
但这一次,她不那么害怕迷路了。
因为迷雾深处,有另一个人,也在寻找着方向。
“铜子,”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终于知道要治疗了?”
“嗯。”雪绒微笑,深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月光真实的倒影,“因为突然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至少现在,有个人用行动告诉她:你的血,你的伤,你的存在,值得被认真对待。
哪怕他说那只是因为“有用”。
但雪绒知道——在鬼杀队,在杀鬼这条残酷的道路上,“被需要”本身,就是一种最真实的容身之处。
而她和他,或许可以成为彼此“用处”的证明。
直到找到真正的归所那一天。
作者第三章:柱间的冰痕 【预告】 九柱齐聚,鬼杀队最高会议。当她的伤痛与过往被赤裸揭开,等待的是质疑还是接纳?“准柱”之名是荣耀还是枷锁?而那句“证明给我看”,究竟是冷漠的驱策,还是未曾言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