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霍邱痕起了个大早。
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确切地说,是“月入两万的生物钟”。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确认昨晚的银行入账短信不是梦。
“个、十、百、千、万……”他数了三遍,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是真的!”
室友王胖子被他吵醒,迷迷糊糊探出头:“霍哥,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牛!”霍邱痕已经蹿到衣柜前,开始翻箱倒柜,“胖子,你说穿哪件显得既帅气又不刻意,既阳光又不轻浮,既能体现我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又不会让同桌觉得我有企图?”
王胖子:“……你说人话。”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谁啊?昨天那个美女同桌?”
霍邱痕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找:“什么美女同桌,那是……那是我未来两年的战略合作伙伴。”
最终,他选了一件浅蓝色条纹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头发还用室友的发胶抓了个造型——虽然十分钟后就恢复了乱糟糟的样子。
“这样不行。”他对着洗手间镜子皱眉,“太正式了,不自然。历叔叔说要自然……”
“历叔叔?”王胖子耳朵尖,“哪个历叔叔?”
“没谁!”霍邱痕赶紧转移话题,“你吃早饭吗?我请客!”
七点四十分,霍邱痕已经站在了女生宿舍楼下。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食堂新出的水晶虾饺,一个装着那家据说要排队半小时才能买到的“至尊芋泥波波奶茶”,而且是双倍芋泥加芝士奶盖。
晨风微凉,梧桐叶沙沙作响。陆续有女生从楼里出来,好奇地打量这个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男生。
七点五十分,历姝沁出现了。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双肩包。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早啊同桌!”霍邱痕一个箭步冲上去,笑容灿烂得堪比朝阳,“吃早饭了吗?我买了虾饺!还有奶茶!这奶茶可难买了,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呢!”
历姝沁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然后她拿出平板。
机械女声:“不用。”
“用的用的!”霍邱痕把袋子往前递,“你看,虾饺还热着。这家虾饺可好吃了,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满都是虾肉……”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的“专业话痨”身份,立刻补充道,“哦对,你知道虾饺为什么叫虾饺吗?因为馅里有虾!哈哈哈这个笑话是不是很冷?”
历姝沁:“……”
她看着霍邱痕,那双和历正弘极其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也许还有一点点无奈?
但她还是接过了袋子,在平板上打字:“谢谢。”
“不客气!”霍邱痕立刻跟上她的步伐,“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哦对,英语。你英语怎么样?我听说你高考英语148?太牛了!我才132,作文扣了8分,也不知道为什么……”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霍邱痕完成了以下工作:
介绍了水晶虾饺的历史渊源(从广东早茶讲到食堂阿姨的手艺)。
分析了至尊芋泥波波的营养成分(“芋泥是优质碳水,牛奶补充蛋白质,珍珠……珍珠提供咀嚼乐趣”)。
预告了今天英语课的内容(“听说要搞小组对话,我们可以一组啊!”)。
顺便点评了路过的三只猫(“那只橘猫肯定怀孕了”“黑猫警长今天没执勤”“花猫的毛色像二维码”)。
历姝沁全程沉默地走着,偶尔喝一口奶茶,偶尔在霍邱痕说“你觉得呢?”的时候点一下头或摇头。
但霍邱痕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她喝奶茶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那确实是享受的表情。
第二,当他说到“那只花猫的毛色像二维码,扫一下说不定能加它微信”时,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笑。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确实在笑。
霍邱痕心里那个月薪两万的小人立刻跳起来做了个后空翻:成功!
走进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霍邱痕抢在历姝沁前面冲到她常坐的靠窗位置,用纸巾仔细擦了擦桌子和椅子——虽然他昨天就注意到,历姝沁每次坐下前都会自己擦一遍。
“请坐!”他做出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历姝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擦得发亮的椅子,默默坐下。
“对了对了。”霍邱痕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昨天整理的高数笔记,你看有没有错?我把我容易错的类型题都标红了……”
他把笔记本推过去。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穿插着各种颜色的标注,还有几个……很丑的简笔画小人,举着“加油”“别放弃”的牌子。
历姝沁盯着那几个小人看了几秒。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推过来。
霍邱痕低头一看——同样的页数,同样类型的题目,但历姝沁的解法比他简洁得多,步骤清晰,逻辑严谨。旁边还有两种不同的拓展解法,用娟秀的小字标注着“推荐用此方法”和“考试时节省时间”。
最绝的是,她在一种特别复杂的解法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旁边写着:“绕远路,别学。”
霍邱痕:“……”
他默默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同桌,”他诚恳地说,“我觉得以后还是你辅导我吧。我可以付学费,一小时……五十?”
历姝沁摇摇头,打字:“不用。”
“那怎么行!我不能白占你便宜!”霍邱痕义正言辞,“这样,我请你喝奶茶,一天一杯,当学费!”
机械女声:“奶茶太甜。”
“那……水果茶?果汁?咖啡?或者你想吃什么我都——”
“安静。”历姝沁打字,“上课了。”
教授走进教室。霍邱痕立刻闭嘴,但没闭嘴两分钟,又忍不住了。
“同桌,”他压低声音,“这个词什么意思?教授发音太快了我没听清……”
历姝沁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单词释义,推过去。
“谢谢!哦还有这个短语——”
历姝沁又写。
“那个语法点——”
这次,历姝沁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霍邱痕莫名觉得脖子一凉。
“最后一句。”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保证。”
历姝沁转回头,继续听课。但霍邱痕注意到,她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挪了一点——方便他看。
上午的课结束了。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去食堂,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同桌,中午一起——”霍邱痕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霍邱痕同学。”电话那头传来历正弘沉稳的声音,“第一天工作感觉如何?”
霍邱痕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历姝沁——她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似乎没注意。
“历、历叔叔!”他压低声音走到窗边,“挺好的!我们刚下课!她喝了我买的奶茶!还笑了——虽然没出声但真的笑了!还辅导我功课!还——”
“很好。”历正弘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不过有个问题。”
“您说!”
“我的人报告说,你今天早上的表现……”历正弘顿了顿,“有点过于殷勤了。”
霍邱痕心里咯噔一下。
“擦椅子,买早餐,排队买奶茶,整理笔记。”历正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霍同学,我雇你是让你自然点,不是让你扮演二十四孝好同桌。”
“我……”
“记住,”历正弘缓缓道,“姝沁很敏感。她可能不说话,但她什么都看得出来。如果你太刻意,她会立刻退回自己的壳里。到那时,别说两万,两毛钱你都拿不到。”
霍邱痕咽了口唾沫:“那我该……”
“做你自己。”历正弘说,“那个话多、聒噪、有时候很烦人但确实很真诚的你自己。别把她当雇主,别把自己当员工。她就是你的同桌,仅此而已。”
电话挂了。
霍邱痕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有点凉。
他转身,看见历姝沁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座位旁看着他。她的眼神很静,像在等待,又像在观察。
霍邱痕深吸一口气,走回座位,背上自己的书包。
“走吧同桌。”他说,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时的随意,“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我觉得昨天的椒盐排条更好吃,就是油大了点。你说呢?”
历姝沁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平板上打字。
机械女声:“椒盐排条更好吃。”
霍邱痕愣住了。
然后,历姝沁抬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率先往教室外走去。
霍邱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咧嘴笑了。
他快步追上去:“对吧!我就说!那个椒盐排条外酥里嫩,虽然热量爆炸但是值得!不过今天我们可以试试糖醋排骨,万一更好吃呢?人生就是要勇于尝试……”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响亮,欢快,一如既往地话多。
而走在前面的历姝沁,脚步微微顿了顿。她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两下。
然后,没有人看见的,她垂下眼睛,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像是在说:嗯,这样就对了。
就这样,话多地、烦人地、真诚地,继续做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