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寒潭，在玄元宗是个有名的地方。
有名不是因为它风景多美，而是因为“寒”。潭水引自地下阴脉，终年冰冷刺骨，寻常人伸手进去泡一泡，不出十息就会冻得失去知觉。即便是炼体境的修士，也不敢在潭中久待，否则寒气侵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但对杂役弟子来说，能分配到寒潭清理落叶的活儿，已经是天大的美差——不用挑水劈柴，不用清扫山道，只需每日早晚各去一次，用长竿网兜捞捞潭面漂浮的枯枝败叶，再扫扫潭边的碎石尘土即可。活儿轻，时间短，余下的大把时间可以自己修炼。
所以当朱大富宣布姬无双调去寒潭时，不少杂役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更多的则是疑惑——这个新来的小子，凭什么？
姬无双没解释，也没法解释。
他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套灰布衣，一根扁担，两个水桶，还有那床鞣制过的狼皮。然后在一个初冬的清晨，背着行囊，独自走向后山深处。
寒潭在丙字院西北方向，大约五里山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侧是茂密的冷杉林，枝头挂着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越往里走，气温越低，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冰晶。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方圆百丈的洼地，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潭水呈墨绿色，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镶嵌在山坳里。水面飘着薄薄的雾气，那些雾气不是热的，而是冷的——离潭边三丈远，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潭边没有植物，只有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靠近水面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枯枝落叶，还有不知从哪冲下来的碎石杂物。
这就是姬无双今后要工作的地方。
他放下行囊，拿起靠在岩石边的长竿网兜。网兜是用细铁线编成的，柄长三丈，粗如儿臂，入手沉重。他试了试手感，然后走到潭边，将网兜伸入水中。
“嘶——”
即使隔着厚厚的棉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潭水比想象中沉，网兜捞起一堆枯叶时，姬无双感觉像是捞起了一块铁。
他小心翼翼地将枯叶倒在岸边的竹筐里，然后继续。
工作很简单，但很枯燥。一网，一捞，一倒。重复千百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网兜划过水面的“哗啦”声，和枯叶倒入竹筐的“沙沙”声。偶尔有山风吹过，冷杉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
姬无双没有抱怨，也没有偷懒。他捞得很认真，每一网都尽量兜住最多的杂物，每一倒都尽量不让枯叶撒出竹筐。因为他知道，这份“美差”是朱大富给的，而朱大富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好处。他必须做得足够好，好到让朱大富挑不出毛病。
中午时分，他吃完了带来的两个黑面馍——这是寒潭工作的福利，不用去大灶排队，可以自带干粮在潭边吃。馍很硬，就着潭水咽下，胃里勉强有了点暖意。
下午继续。
太阳西斜时，竹筐已经装满大半。姬无双看了看天色，决定再捞最后一网，就收工回去。
他走到潭水最深处的那一侧——那里岩石最陡峭，水流也最急，经常有上游冲下来的杂物在此聚集。网兜伸下去，果然捞起一大堆枯枝烂叶，还有几块拳头大的碎石。
就在他准备收竿时，脚下一滑。
岩石上的白霜被踩碎了，露出底下湿滑的青苔。姬无双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倒。他下意识想用网兜撑地，但网兜太长，反而成了累赘。慌乱中，他松开了网兜，双手在空中乱抓，却只抓住了几缕冰凉的雾气。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头顶。
冷。
刺骨的冷。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皮肉，再钻进骨头，最后冻结骨髓的酷寒。姬无双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窖，不，比冰窖更冷——冰窖只是冻皮肉，这潭水是冻灵魂。
他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
但潭水比他想象中沉重得多，像粘稠的胶水，紧紧包裹着身体，往深处拖拽。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之气正顺着毛孔往体内钻，所过之处，气血运行变得迟缓，肌肉僵硬麻木，连思维都开始冻结。
不能死在这里！
姬无双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醒。他运转“铁皮桩”心法，气血在经脉中强行冲撞，试图驱散寒意。但收效甚微——炼体三层的修为，在这千年寒潭面前，就像螳臂当车。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胸前的玉佩忽然滚烫起来。
不是温和的热，而是灼人的烫。那些金色纹路再次浮现，透过湿透的衣衫，在墨绿色的潭水中映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虽然依旧冰冷，但已经不再致命。
姬无双抓住这宝贵的清醒，拼命向上游。
但潭水太深了。
他下落时至少有三四丈，此刻向上看，水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晃动着的亮斑，像遥不可及的月亮。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像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股暗流忽然从侧面涌来。
那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漩涡，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涌动，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暗流卷住姬无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水底。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暗流忽然转向，将他狠狠甩向潭底的岩壁。
“砰！”
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剧痛让姬无双差点昏厥。但紧接着，他感觉到岩壁上有一道裂缝——不，不是裂缝，而是一个被水草掩盖的、半人高的洞口。暗流正裹挟着他，往那个洞口里钻！
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洞口边缘的石棱。
指甲崩裂，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出血。但他不敢松手——一旦被卷进洞里，天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然而暗流的力道太大了。
坚持了不到三息，手指脱力，整个人被硬生生拽进了洞口。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水流在狭窄的通道里加速，像一条狂暴的水龙，拖着他横冲直撞。姬无双只能蜷缩身体，护住头部，任由水流将他带向未知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像一辈子那么长。
水流忽然变缓，然后猛地将他向上抛去。
“哗啦！”
姬无双破水而出，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上。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大口的潭水。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后背刚才撞上岩壁的地方火辣辣的，估计已经淤血。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撑起身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
大约三丈见方，头顶是倒垂的钟乳石，水滴从石尖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石窟没有光源，但奇异的是，并不黑暗——因为四壁上镶嵌着十几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整个石窟照得朦朦胧胧。
石窟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盘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骸骨。
那人穿着已经腐朽成碎片的灰色道袍，骨骼呈玉白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骸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头颅微垂，像是在闭目沉思。
骸骨身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是普通的檀木所制，没有雕花，没有纹饰，表面甚至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但就是这么普通的木盒，在这幽暗的石窟里，在这具不知坐化了多少年的骸骨前，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姬无双没有贸然上前。
他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后背的淤青和手指的擦伤，没有其他大碍。玉佩还在胸前，散发着持续的温热，驱散了侵入体内的最后一丝寒意。柴刀也还在腰间，虽然泡了水，但拔出鞘时依旧寒光凛冽。
然后，他才缓缓走向那具骸骨。
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扫过石窟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根钟乳石。没有机关，没有陷阱，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至少以他炼体三层的感知，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最终，他在骸骨前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能清楚看见骸骨的每一个细节。骨骼玉化，说明此人生前修为至少达到了“玉骨境”——那是炼体境之上的境界，姬无双只在祖父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道袍虽然腐朽，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样式，袖口有云纹，胸口有太极图案，这是玄元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而木盒上，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指尖蘸着鲜血写就，经历了漫长岁月后，已经变成暗褐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玄元外门李寒，留待有缘。”
李寒。
姬无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他对着骸骨，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晚辈姬无双，误入前辈安息之地，得罪。”
说完，他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檀木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盒内铺着褪色的红绸，绸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巴掌高的玉瓶，通体碧绿，瓶身刻着云纹。
一卷兽皮，卷成筒状，用麻绳捆着。
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锈迹斑斑，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兵器上断裂下来的。
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先拿起了那个玉瓶。
入手温润，触感细腻。瓶塞是软木的，已经有些干裂。他轻轻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涌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瓶内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细微的云纹，像是天然生成。
淬体丹。
姬无双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不是谁告诉他的，而是玉佩传递过来的信息碎片。淬体丹，一阶中品丹药，以淬体草为主药，辅以三七、当归等十余种药材炼制而成。服之可淬炼肉身，强化气血，是炼体境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他小心地塞回瓶塞，将玉瓶放在一边。
然后是那卷兽皮。
解开麻绳，缓缓展开。兽皮质地坚韧，触手冰凉，表面用某种黑色颜料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开篇第一行，是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九转炼体术》。
姬无双的心跳骤然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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