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双心事重重地回到木屋。林间那位白衣少女的警告,如同暮鼓晨钟,在他心头反复回响。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上眼,仔细内视己身。
气血的奔腾,确实不复往日的顺畅圆融,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与狂暴。那是强行融合《血炼秘法》的隐患,是搏杀邪灵残留的戾气,更是根基不够扎实,却急功近利强行提升所埋下的祸根。脑海中,那黑色令牌残留的邪念低语,虽然被清心散和《小炼神诀》的修炼压制,却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伺机而动。
“根基不牢,高楼必倾……”他喃喃重复着那八个字,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若非今日那白衣少女出言点醒,自己这般不顾后果地修炼下去,恐怕真的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可是,外门大比在即,赵天虎虎视眈眈,他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慢慢夯实基础!玄阴散人的传承,带来的不仅仅是机缘,更是沉重的因果和紧迫的压力。
“《清心咒》……药浴……针灸……”姬无双思索着白衣少女提到的方法。清心散虽好,但治标不治本,且数量有限。《小炼神诀》重在凝练神识,对梳理气血、祛除戾气虽有辅助,却非专精。至于药浴、针灸,不仅需要灵石购买药材或聘请懂行的修士,更需要时间。
一时间,姬无双陷入了一种焦灼的两难境地。他知道问题所在,却似乎缺乏有效的、快速的解决之道。
就在他眉头紧锁,苦思对策之时,木屋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不疾不徐。
姬无双心中一凛,瞬间从沉思中惊醒,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迅速收敛气息,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修为压制在炼体三重,同时,手已悄然握住了炕沿下藏着的一把匕首——这是他离开黑风洞后,用杂物和边角料自制的简陋防身武器。
“谁?”他沉声问道,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疲惫,像一个刚刚结束修炼的普通低阶弟子。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即,那个清冷的、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女子声音,再次响起,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入耳中:
“是我。”
是她!那位林间遇到的白衣少女!
姬无双心中惊疑不定。她为何去而复返?还找到了自己的住处?是偶然,还是有意?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姬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戒备,上前,轻轻拉开了门栓,打开了木门。
门外,晨曦已然完全驱散了薄雾,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那位白衣少女,依旧一尘不染,静静伫立在简陋的木屋前,与她周身那清冷脱俗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背上的小竹篓已经不见了,手中空空,只是静静地看着姬无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
“师……师姐?”姬无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局促,连忙侧身让开,“师姐……请进。”
白衣少女目光在姬无双脸上和刻意佝偻的身形上扫过,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我路过,想起一事。”
她说着,素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本薄薄的、淡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册。书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封面上,用清秀却带着一股寒意的笔迹,写着三个字——《冰心诀》。
“此诀,可助你梳理气血,宁神静心,祛除修炼中沾染的驳杂戾气。”白衣少女将书册递向姬无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算是还你小比时赠丹之情。”
姬无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白衣少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小比赠丹?那是许久之前,他还是杂役时,在一次杂役小比中,偶然帮助了一位受伤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外门女弟子,给了她一粒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劣等疗伤药……难道,那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狼狈的女弟子,就是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如仙的师姐?这……
他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中的那个女弟子,面容模糊,只记得对方当时很沉默,接了丹药后低声道了句谢便匆匆离去,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眼前这位师姐,无论容貌、气质、修为,都与记忆中那个狼狈的身影难以重合!
是了,伪装?或是当时她隐藏了修为和容貌?姬无双心中念头急转。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方竟然记得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且,在看出自己修炼出了问题后,特意送来了这对症的功法!
他目光落在那本淡蓝色的《冰心诀》上。书册很薄,但握在白衣少女纤白的掌心,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能感觉到,书册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清凉的、宁神的气息,仅仅是看着,就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神,平静了不少。
“这……这太贵重了……”姬无双喉咙有些发干。他虽不知这《冰心诀》具体是什么品阶,但能被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姐随身携带,并专门送来,定然不是凡品!其价值,恐怕远超自己当初那粒劣等丹药的千百倍!这份“还情”,太重了!
“拿着。”白衣少女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此诀于我,已是无用。于你,或许可解燃眉之急。修炼之时,需心无旁骛,引冰心之意,涤荡气血,镇压杂念。切记,功法是工具,能否驾驭,在于本心。”
她将书册又往前递了递。
姬无双看着对方那清澈而平静的眼眸,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然的、了结因果般的透彻。他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和不识抬举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本淡蓝色的《冰心诀》。书册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仿佛用某种特殊的冰蚕丝帛制成。
“姬无双,谢过师姐赠法之恩!”姬无双后退一步,躬身,深深一礼。这一次,他报出了自己的真名,语气诚恳而郑重。
白衣少女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她目光在姬无双诚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朱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道:“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白衣飘动,步履轻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远处林间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姬无双站在门口,手握着那本微凉的《冰心诀》,望着白衣少女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暖意,但他心中,却五味杂陈。
是机缘?是因果?还是……别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这《冰心诀》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这份情,他记下了。
关上木门,插好门栓。姬无双回到炕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手中的《冰心诀》。
书页是某种韧性极佳的淡蓝色纸张,触手冰凉。字迹是工整的小楷,透着一种清冷的韵味。开篇便是总纲: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甯宓,浑然无物。无有相生,难易相成……”
“此诀,黄阶上品辅助类心法,主宁神静心,涤荡气血,镇压心魔,稳固根基。修炼至小成,可内视气血细微,疏导淤塞;大成之境,可凝冰心之境,诸邪不侵,外魔难扰,于突破瓶颈、抵御心魔有奇效。然修炼此法,需心思纯净,持之以恒,忌焦躁,忌贪进……”
姬无双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越看,心中越是惊喜!这《冰心诀》,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功法并不复杂,核心在于观想与呼吸。观想“冰心”之境——意念中构筑一片冰雪世界,心如寒冰,澄澈透明,不染尘埃。配合特殊的、绵长而深沉的呼吸法,引动体内气血,按照特定的、平和的路径运行,洗涤气血中的燥气、戾气、杂质,使其重归精纯、平和、凝练。
其中,还记载了几种辅助的药浴方子和简单的导引术**,与《冰心诀》配合,效果更佳。
“黄阶上品!”姬无双心中震动。在青阳宗,外门弟子能接触到的,大多是黄阶下品、中品的功法,上品已是极为难得,通常只有内门弟子或立下大功的外门弟子才有机会获得。这白衣师姐,随手相赠便是黄阶上品功法,其身份地位,恐怕远超自己想象!而她所说的“于我已无用”,更显其修为高深莫测。
“不管怎样,这《冰心诀》,必须尽快修炼!”姬无双握紧了手中的书册,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这功法,不仅能解决他眼下的隐患,更能为日后修炼《玄阴炼体术》这等可能涉及阴寒煞气的功法,打下坚实的心性和根基基础!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好,按照《冰心诀》的法门,调整呼吸,摒弃杂念,开始尝试观想那“冰心”之境。
初始,依旧艰难。脑海中杂念纷飞,戾气时隐时现。但或许是因为这功法确实对症,或许是因为书册本身带着的那股清凉气息的辅助,姬无双渐渐地,能捕捉到一丝冰凉、宁静的感觉。他引导着这丝感觉,缓缓运行气血……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木屋外,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中,那道黑影再次浮现,猩红的眸子,隔着遥远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姬无双的木屋,眼中贪婪与疑惑交织。它似乎对那突然出现的、气息强大的白衣女子,感到忌惮,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窥伺着。
而木屋内,姬无双沉浸在《冰心诀》的修炼中,对这一切,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