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一幕血腥的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偏僻的山坳并未激起太大涟漪。外门杂役区,每天都有争斗,每天都有人受伤甚至消失。只要不闹出人命,只要不被执事当场抓住,弱肉强食,便是这里默认的法则。王疤脸被他那三个魂飞魄散的跟班拖走了,是死是活,无人关心。只是关于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姬无双,似乎隐藏了实力的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悄悄流传,引来一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外门大比在即,所有人都在拼命提升自己,无心他顾。
姬无双并未离开木屋。他仔细检查了从王疤脸身上搜刮来的灰色储物袋。袋中东西不多:二十三块下品灵石,几瓶劣等的金疮药和回气散,一本破烂的《莽牛劲》抄本,几套换洗的粗布衣服,以及一些散碎的银两铜钱。寒酸,但聊胜于无。那二十三块灵石,对目前几乎身无分文的姬无双来说,算是一笔小小的横财。他将灵石和丹药收起,其余杂物,连同储物袋本身,用火球术(得自玄阴散人遗留的低阶法术玉简,他私下练习过)付之一炬,毁尸灭迹,不留任何痕迹。
处理完这些,他盘膝坐下,运转《冰心诀》,平复因骤然爆发和杀伐而略微波动的心神与气血。冰心之境流淌,将那一丝因战斗而悄然滋生的戾气,悄然涤荡。他需要冷静。王疤脸只是一条咬人的恶犬,真正的威胁,是背后的赵天虎。打狗,便是打主人的脸。赵天虎,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天色依旧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麻烦便再次上门。
这一次,只有一人。
来人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但身材却异常魁梧,身高竟有近九尺(约两米),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将木屋门前本就不算宽敞的空地,衬得更加逼仄。他赤着上身,下身只穿一条黑色的皮质短裤,露出一身如同精铁浇铸而成的、块垒分明、线条硬朗到夸张的古铜色肌肉。那肌肉不是寻常武者那种臃肿的腱子肉,而是充满了爆炸性力量感的流线型肌群,肩宽背厚,手臂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粗壮,小腹上八块腹肌如同钢板般棱角分明。他留着极短的寸头,面容粗犷,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很厚,看起来有种憨直的野性,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狭长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与冷漠。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一股沉重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便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炼体六层!而且是炼体六层巅峰,气血之雄浑,凝练程度,远超昨日的王疤脸!甚至比姬无双此刻接近五层巅峰的气血,还要强横一大截!
少年肩上,随意扛着一根碗口粗、丈许长的黝黑铁棍,铁棍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表面粗糙,布满细微的划痕和暗红色的、洗刷不净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煞气。这铁棍,怕是有数百斤重,但扛在他肩上,却轻飘飘如同稻草。
姬无双在他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便已察觉。他推开木门,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个铁塔般的少年。对方没有像王疤脸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立刻动手,但带给姬无双的压力,却十倍于王疤脸!这是一个真正的劲敌!
“姬无双?”少年开口,声音沉闷,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嗡嗡作响。
“是我。”姬无双点头,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体内气血悄然运转至巅峰,《敛息术》早已撤去,炼体五层(接近巅峰)的气息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在这等对手面前,隐藏已无意义。
少年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姬无双身上扫了一下,似乎对他炼体五层的修为略感意外,但随即又恢复了漠然。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的粗布袋子,随手一抛。
“咚!”
袋子沉重地落在姬无双脚前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少许尘土。袋子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散发着淡淡灵气的下品灵石,粗略一看,足有上百块!
“我哥让我转交给你。”少年声音依旧沉闷,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般粗的手指:“一,自断一臂。这一百块下品灵石,是补偿。”手指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二,留着你的手臂。外门大比上,他亲自来取,顺便,取你性命。”
话语简短,直接,冰冷,不带丝毫感情。没有威胁的语气,却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宣判。
姬无双低头,看了一眼脚前那袋足以让任何炼体期外门弟子眼红心跳的灵石,又抬头,看向那铁塔般的少年,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你哥?赵天虎?”姬无双问,语气同样平静。
“赵天豹。”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算是确认。“我哥的亲弟弟。”
“原来如此。”姬无双了然。赵天虎,赵天豹,名字倒是相配。一个如虎,一个如豹。这赵天豹,年纪虽轻,但修为已达炼体六层巅峰,气血之雄浑,肉身之强悍,恐怕在外门中,也属佼佼者。难怪赵天虎能在外门杂役区横行霸道,除了他自身炼体七层的修为,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实力强悍的亲弟弟,也是重要原因。
“话,带到了。”赵天豹将肩上的铁棍拿下,随意地拄在地上,铁棍末端深深陷入泥地。“选吧。现在断臂,拿灵石走人。或者……”他那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留着手臂,等大比时,我哥亲自来取,连本带利。”
气氛,瞬间凝滞。晨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远处树梢上,一只早起的鸟雀似乎感应到什么,扑棱棱惊飞而起。
姬无双沉默着。他看着地上那袋灵石,又感受着赵天豹身上那如山的压迫感,以及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一百块下品灵石,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购买不少修炼资源。而自断一臂……对于炼体期修士而言,断臂虽可接续,但必然大损元气,根基受损,战力大减,外门大比基本无望,日后修行之路也将更加艰难。这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买命钱”——用一条手臂和未来的前途,买自己在大比前“安分”一些,或许,还能“买”赵天虎暂时的“放过”。
而第二条路……便是不死不休。赵天虎,炼体七层,外门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实力深不可测。在大比那公开的、允许一定伤亡的擂台上,他绝对有实力,也有动机,当众将自己击杀!
看似是选择,其实,并无选择。赵天虎此举,既是示威,也是逼迫,更是羞辱!他要姬无双在屈辱地苟活与必死的抗争中,自己做出选择。无论选哪条,对姬无双而言,都是绝路。
姬无双缓缓弯腰,伸出手,似乎要去捡地上那袋灵石。
赵天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了然。果然,在绝对的实力和死亡威胁面前,没人能硬气到底。蝼蚁,终究是蝼蚁。
然而,姬无双的手,在触及灵石袋的前一瞬,停住了。他没有去捡那袋灵石,而是用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袋口,让那白花花的灵石,露出更多。
然后,他直起腰,看着赵天豹,脸上那冰冷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变成一个清晰的、带着讥诮的笑容。
“灵石,不错。”姬无双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手臂,我也想要。”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回去告诉赵天虎。”姬无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天豹,眼神中的平静,骤然被一种冰冷刺骨的锋芒所取代,“这手臂,我留着。不是等他来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等我,在大比擂台上,用这双手,打爆他的脑袋!”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无双身上那股炼体五层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缓缓出鞘,展露出逼人的寒芒!他脚下的尘土,无风自动,微微向四周荡开。
赵天豹那双狭长的眼睛,猛地睁开,眼中的轻蔑和漠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以及一丝被蝼蚁挑衅而升起的怒意。他身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狠狠地压向姬无双!
“你,找死。”赵天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握住铁棍的大手,青筋暴起。
“是不是找死,大比上,自见分晓。”姬无双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体内《冰心诀》悄然运转,将对方那如山的气势压迫,化解于无形,心神如冰,澄澈而坚定。“现在,要么动手,要么,滚。”
“好,很好。”赵天豹盯着姬无双,足足看了三息时间,突然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充满野兽气息的笑容,“我哥说得对,你果然有点意思。希望大比时,你的骨头,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他不再废话,弯腰,用那只空着的大手,一把抓起地上那袋灵石,随手扛在肩上,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根黝黑的铁棍,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没有动手。并非不敢,也非不能,而是不屑,或者,是赵天虎有交代。在赵天虎(或者说赵天豹)看来,姬无双,不过是大比前的一道开胃小菜,随手可灭。提前动手,徒惹麻烦,不如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碾碎,更能立威,更能享受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直到赵天豹那铁塔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姬无双身上那凌厉的气息,才缓缓收敛。他脸上的冰冷和讥诮,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赵天虎的警告,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更霸道,也更危险。一百块下品灵石,买他一条手臂,这既是羞辱,也是衡量。在赵天虎眼中,他姬无双的价值,或许只值一百灵石和一条手臂。
“打爆我的脑袋?”姬无双低声重复着赵天豹转述的话,眼中寒光闪烁。“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牙口了。”
他转身,走回木屋,轻轻关上门。门内,光线昏暗。他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修炼,而是默默思索。
压力,空前的巨大。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压抑已久的火焰,在冰冷的冰心之下,悄然燃烧。
“炼体七层……赵天虎……”姬无双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外门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需要更快的提升速度!《冰心诀》需日日修持,稳固心神,夯实根基。《血炼秘法》配合《冰心诀》,是快速提升气血的捷径,但妖兽精血有限,且痛苦巨大,需谨慎。武技需要磨砺,符箓需要熟练……时间,太紧了。
还有那窥伺在侧的、猩红眸子的主人,又是何方神圣?
“不管了。”姬无双眼中闪过决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要我的命,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冰心诀》的观想之中。冰雪世界,寒意凛然,镇压着一切躁动与不安。只有变强,不断地变强,才是唯一的出路。
木屋外,远处那棵老树的阴影中,猩红的眸子闪烁了一下,似乎对刚才那简短而充满火药味的对峙,颇感兴趣。它舔了舔嘴唇(如果它有的话),无声地隐匿了身形。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木屋前那袋灵石曾经停留过的位置,很快又被吹走,不留痕迹。仿佛刚才那充满威胁与抉择的一幕,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