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簌簌砸在窗棂上,苏念晚攥着指尖,方才的淡然尽数褪去,只剩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她没犹豫,抓起门边的米白色围巾裹紧,又顺手拿了父亲刚温好的姜茶,对苏父低声道:“爸,我出去一趟。”
苏父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点头,眼底满是了然,只叮嘱一句:“慢点走,雪滑。”
风铃叮当作响,苏念晚踩着薄雪走出店门,脚步朝着两条街外的巷口而去。雪地里的脚印浅浅,每一步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往日里刻意避开的身影,此刻成了她心头最牵挂的牵绊。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巷尾,车窗半降,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的身影。苏念晚走到车旁,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指尖因寒冷和紧张微微发颤。
车内的陆承屿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咳过的胸口还微微起伏。听见敲击声,他艰难睁开眼,看清车外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震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慌乱地想坐直身子,却牵扯到胸口,忍不住闷咳几声,指尖死死攥着座椅扶手,脸色愈发难看。
苏念晚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身形挺拔的男人,如今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唇色泛白,连呼吸都带着艰难,和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车窗缓缓降下,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陆承屿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苏念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念晚……你怎么会来?”
他下意识想整理衣襟,想掩饰自己的狼狈,可浑身的虚弱根本藏不住,那份慌乱与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念晚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姜茶递过去,杯身还带着温热,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拿着,暖暖身子。”
陆承屿迟疑着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又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下意识一顿,他慌忙收回手,却还是稳稳接过了姜茶,掌心的温热顺着血管蔓延,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与震惊。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怕自己的样子让她担心,又怕自己多说一句,就打破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相见,眼底满是挣扎。
苏念晚望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攥着姜茶却没敢喝的模样,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忍不住出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与心疼:“陆承屿,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话一出,陆承屿的身子彻底僵住,眼底的震惊褪去,只剩满满的愧疚与慌乱,他连忙摇头,声音急切又沙哑:“我没事,就是小毛病,不碍事的,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打扰你……”
“小毛病会咳成这样?会瘦成这样?”苏念晚打断他,眼眶更...
雪势渐缓,陆承屿扶着苏念晚的肩,脚步虽轻缓却踏实,两人踩着并肩的脚印,一步步挪到隔壁的咖啡店门口。推门时风铃轻响,暖黄的灯光漫出来,驱散了满身风雪。
店内陈设雅致,原木吧台擦得锃亮,货架上码着各式咖啡豆,墙角摆着两人初见时同款的布艺沙发。苏念晚扶他在吧台前的椅子坐好,取了他最爱的曼特宁豆,磨豆机嗡嗡转动,醇厚的香气瞬间铺满屋子。
“慢点,别累着。”陆承屿嗓音仍带沙哑,却含着笑意,目光黏在她忙碌的背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吧台边缘——那是他偷偷送来的复古实木料,当年她只当是旧物市场淘来的。
苏念晚煮好热水,手冲壶细流缓缓浇过咖啡粉,浅褐色的液体落入白瓷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端一杯递到他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他身侧:“尝尝,还是你当年教我的手法。”
陆承屿抿了一口,醇厚回甘,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口,他转头看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比当年的还好喝。”窗外雪粒敲窗,屋内咖香缠绕,两人并肩坐着,不说多余的话,只静静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是苏念晚曾不敢奢求的圆满。
春日里,陆承屿身体好些时,会陪着她早起选豆、煮咖啡,午后坐在窗边,他翻书,她算账,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得发烫;夏日傍晚,关店后便去巷口散步,他替她扇风,她给她递冰镇酸梅汤,聊从前的遗憾,说当下的安稳;秋日桂香满巷,他会摘几枝插在咖啡店里,说她配桂花香气最是温柔;冬日再落雪时,两人便守着咖啡店煮咖赏雪,复刻着初遇归店的模样。
他会记得她不爱喝太苦的咖啡,每次都替她加半勺糖;她会记得他怕寒,吧台旁永远备着暖手宝,药也按时提醒他吃。咖啡店成了巷子里最暖的角落,熟客都知道,老板苏念晚身边,总有个温温柔柔的男人,目光永远追着她转。
这一年,没有病痛的纠缠(陆承屿靠着悉心调理,气色好了许多),没有分离的煎熬,只有三餐四季,朝夕相伴,每一个寻常的清晨与日暮,都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
又是一年冬雪将至,咖啡店门口的风铃挂了新的绒球,货架上囤好了陆承屿爱喝的咖啡豆,苏念晚还学着织了一条灰色围巾,针脚算不上精致,却藏满心意。
可陆承屿的身体,终究没能抵过岁月与旧疾。那日清晨,苏念晚醒来时,身边的人呼吸轻浅,他靠在她肩头,眉眼温和,像只是睡着了。她煮了他最爱的曼特宁,端到床边,轻声唤他,却再也没等来回应。
他走得很安详,手边放着一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没有华丽的钻,却刻着两人的名字,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清隽:“念晚,承蒙厚爱,岁岁年年,虽短,却圆满。咖啡店的暖,替我陪着你。”
苏念晚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握着他冰冷的手,摩挲着那枚戒指,鼻尖发酸,眼眶通红。窗外飘起了初雪,和他们重逢那日一样,咖啡店的磨豆机还在,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咖香依旧醇厚,只是吧台旁,少了那个静静等她、目光温柔的人。
后来每一个雪夜,苏念晚都会煮两杯曼特宁,一杯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一杯自己捧着。风铃响时,她总会回头望一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踏着风雪而来,轻声唤她:“念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