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顾雪心头微微一凛。不同于昨日的“静心轩”,那是僻静休憩之所,而“三清殿”……那是龙虎山天师府真正的核心重地之一,是举行重大仪式、接待贵宾、乃至商议机要之所。天师府长老在此相邀,分量截然不同。
她整理了一下因调息而略显松散的鬓发和衣襟,确认周身的清冷气场足够稳定,这才掀开竹帘,对等候在外的年轻道士微微颔首:“有劳带路。”
年轻道士恭敬还礼,转身在前引路。阳光已变得有些炽烈,穿透山间薄雾,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沿途古木愈发苍翠,殿宇的轮廓也越发巍峨庄重。路上遇到的巡山道士,目光在顾雪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昨日更长,眼神中除了好奇,更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显然,昨日演武场的风波与后续的种种,已在龙虎山内部迅速传开。
越靠近三清殿,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沉凝、肃穆的道家香火气便越是浓郁。殿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殿前广场宽阔平整,正中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烟雾袅袅。引路的道士在殿前台阶下停步,侧身让开:“顾居士,请。诸位师长已在殿内等候。”
顾雪拾级而上。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不如外面明亮,显得有些幽深。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了檀香、陈年木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强大异人长久存留而形成的“场”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宏伟空旷。正前方是三尊高大威严的三清神像,神像前是长长的香案,烛火摇曳。香案下方,摆着数张紫檀木太师椅,此刻椅上已坐了数人。
主位上,是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的老道士,身穿紫色镶金边的道袍,气度沉凝如渊渟岳峙。顾雪虽未见过,但猜测定是老天师无疑。老天师身侧稍下的位置,坐着须发戟张、不怒自威的陆瑾。另一边,则是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穿着各色道袍或常服的老者,应是天师府的其他长老或与天师府关系密切的十佬中人。
张灵玉并未坐在椅上,而是侍立在老天师身后侧方,身姿笔挺,面色平静,但在顾雪进殿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除了这些长辈,殿内还有几个年轻人。诸葛青坐在靠边的一张椅子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苍白,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狐狸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顾雪身上,带着惯有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探究笑意。王也居然也在,他靠在一根殿柱旁,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似乎又在打瞌睡,对殿内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徐四和徐三站在另一侧,徐四咬着烟(没点燃),眼神在顾雪和殿中各位大佬之间逡巡,徐三则拿着平板低头记录着什么。
王震球不在。张楚岚和冯宝宝也不在。这种级别的“谈话”,显然不是谁都有资格列席的。
顾雪走到殿中,距离香案和诸位大佬约五步远处停下,微微躬身:“晚辈顾雪,见过老天师,见过陆前辈,见过诸位前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卑不亢,带着惯有的清冷。
老天师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人心头响起:“顾雪小友,不必多礼。昨夜惊扰,休息得可好?”
“托天师府照拂,尚可。”顾雪垂眸应答。
“嗯。”老天师点了点头,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今日请小友前来,是想当面了解一些情况。昨日演武场上,你出手救下诸葛青,用的是何法门?”
问题直接,开门见山,没有徐四的绵里藏针,也没有李洪明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纯粹的对“道”与“术”的探究,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考较意味,却也隐隐有种不容回避的威压。
顾雪心念电转。面对老天师这种层次的人物,再重复之前那套“自行领悟”、“微末伎俩”的说辞,恐怕难以过关,甚至可能被视为敷衍不敬。
“回老天师,”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晚辈所用,乃是对‘生机流转’与‘能量迟滞’的一点粗浅理解与应用。具体法门……并无固定名称,是晚辈于机缘巧合下,感知天地间某种特定的‘韵律’与‘间隙’,尝试以自身微末之炁加以引导和干涉而成。”
她将“系统技能”包装成一种对“天地韵律”的感悟和运用,这比单纯的“天赋异能”听起来更贴近道家“道法自然”的理念,也显得更高深莫测,将“无法解释来源”的困境,巧妙地转化为“悟道所得”的玄妙。
果然,老天师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微光,几位长老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陆瑾则直接“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天地韵律?间隙?小女娃,说具体点!”
“比如,”顾雪斟酌着词句,尽量用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语言描述,“当那股阴毒能量袭向诸葛先生时,晚辈感知到其能量结构在特定节点存在‘凝滞’与‘冲突’的可能,如同水流中的漩涡。晚辈所做的,只是以自身携带生机的炁息,在恰当的时机,于那‘漩涡’的边缘轻轻一触,略微扩大其不稳定性,并同时以另一种较为‘舒缓’的炁场,覆盖诸葛先生身周,迟滞那股能量的穿透速度。”她将“梦境萦绕”的减速和力场效果,解释为对能量“迟滞”的运用。
“轻轻一触?恰当时机?”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长老开口,声音沙哑,“说得轻巧!那等阴毒能量,快若闪电,凶如毒蛇,你如何能精准把握其‘节点’?又如何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完成‘一触’与‘覆盖’?这需要何等精妙的感知与控制?”
质疑直接而犀利。
顾雪沉默一瞬,然后缓缓道:“晚辈……天生对能量流动较为敏感。至于控制……或许是误打误撞,也或许是……福至心灵。”她将无法解释的部分,再次归于玄之又玄的“悟道”与“机缘”。
“福至心灵?哈哈!”陆瑾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好一个福至心灵!女娃娃,你这说法,倒是跟有些老家伙参悟绝技时的状态有点像!不过……”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锐利,“你这‘福至心灵’来得未免太是时候,手段也未免太过……‘规整’。”他用了和王也类似的词,“倒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
压力再次袭来。陆瑾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顾雪面色不变,心中却急速思考。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诸葛青忽然放下茶杯,轻咳一声,开口道:“陆老前辈,张长老,关于顾姑娘的手段,晚辈或许可以补充一二。”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昨日遇袭,千钧一发。晚辈虽未能完全看清顾姑娘施术过程,但事后回想,那两股外力介入的时机、位置,确实妙到毫巅。若说是‘练过千百遍’,或许不尽然。但若说是基于某种……超越寻常感知的‘直觉’或‘预判’,再辅以精妙的能量操控天赋,倒并非完全不可能。晚辈家中古籍曾有记载,上古有异人,能‘听风辨位,观炁知凶’,于危机降临前便有感应。顾姑娘或许……便是此类天赋异禀之人。”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陆瑾关于“规整”的质疑(将其归为天赋直觉和精妙操控的结果),又引经据典,抬高了顾雪手段的“合理性”和“稀有性”,巧妙地将焦点从“手段来源可疑”转移到了“天赋异禀,机缘难得”上。同时,他作为被救者、诸葛家传人的身份,为这番话增加了不少分量。
顾雪有些意外地看了诸葛青一眼。对方回以一个浅淡的、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的微笑。
王也此时也仿佛刚睡醒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插嘴道:“是啊,陆老爷子,这世上稀奇古怪的天赋多了去了。我瞧顾姑娘那手,虽然看着‘规整’,但内里的炁息流转,可是鲜活得很,跟死板的机关术不是一回事。您老就别追着人家小姑娘问个不停了,瞧把人家紧张的。”他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再次点明了顾雪力量“鲜活”而非“死板”的特质,与之前“程序”的评价看似矛盾,实则进一步模糊了焦点。
张灵玉站在老天师身后,嘴唇抿了抿,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关切的目光投向顾雪。
老天师一直静静听着,目光在顾雪、诸葛青、王也几人脸上缓缓扫过,眼中神色莫测。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天赋异禀,机缘所至……倒也说得通。”他顿了顿,看向顾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顾雪小友,你身怀奇术,心性如何,老道还需观察。但昨日你出手救人,是善举,此点毋庸置疑。龙虎山承你这个情。”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松。老天师的话,基本算是为昨日之事定了性——顾雪的行为是“善举”,天师府承情。这意味着,在天师府的地盘上,至少在明面上,顾雪获得了一层来自正道魁首的认可与潜在庇护。
“多谢老天师。”顾雪再次躬身。
“不过,”老天师话锋一转,“小友能力特殊,如今又已显露人前,日后恐多是非。不知小友今后,有何打算?”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但与徐四、李洪明追问时的意味已然不同。老天师问的是“打算”,而非“要求”或“安排”。
顾雪抬头,迎上老天师那双仿佛能包容万物、又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道:“晚辈已与‘公司’方面初步沟通,会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与评估。之后……希望能有机会,以自身微薄之力,做些实事。”她没有直接提碧游村,但“做些实事”的指向已颇为明显。
老天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陆瑾则哼了一声:“公司那帮小子,规矩太多!女娃娃,你若不想受那约束,我天下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他倒是直接,当着公司代表徐四的面就开始挖墙脚。
徐四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老天师摆摆手,止住了陆瑾的话头,对顾雪道:“既然你已有计较,老道便不多言了。灵玉。”
“弟子在。”张灵玉上前一步。
“顾小友在龙虎山期间,你需多加照拂,勿使外物惊扰。”老天师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弟子遵命。”张灵玉肃然应道,看向顾雪的目光更加坚定。
“好了,若无他事,便散了吧。”老天师挥了挥袍袖,闭上了眼睛,似乎要开始日常的静坐。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三清殿,明亮的阳光让顾雪微微眯了一下眼。殿外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诸葛青走到她身边,微笑道:“顾姑娘,方才殿中,青所言皆是事实,姑娘不必多心。”
“多谢诸葛先生出言相助。”顾雪道谢。不管诸葛青出于何种目的,刚才那番话确实帮她解了围。
“应该的。”诸葛青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姑娘接下来有何安排?若无事,不妨去我暂居的院落喝杯茶?青还有些关于昨日那袭击能量的细节,想与姑娘探讨。”他发出邀请,理由冠冕堂皇。
顾雪正要婉拒,徐四的声音插了进来:“诸葛兄,顾小姐现在处于‘观察期’,行程需要报备。而且,总部李专员那边,可能还有些手续需要顾小姐确认。”他走过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带着警告地看了顾雪一眼。
诸葛青挑了挑眉,没再坚持,只是对顾雪点了点头:“那便改日。顾姑娘,保重。”说完,在一位诸葛家随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王也伸了个懒腰,晃悠过来,对顾雪含糊道:“这龙虎山的太阳,晒得人真困……走了。”他摆摆手,也晃晃悠悠地走远了,方向却不是客舍区,而是后山更深处。
徐四这才对顾雪道:“顾小姐,走吧,带你去临时安排的‘观察点’,顺便把一些规章制度跟你详细说说。灵玉道长,麻烦你也一起?有些关于顾小姐在龙虎山活动范围的细节,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张灵玉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两人身侧。
一行人离开三清殿范围,朝着后山一片相对独立、僻静的小院落走去。沿途,徐四开始事无巨细地交代各种规定:每日报告时间、活动半径限制、禁止使用的通讯设备、能力使用申请流程……条条框框,繁琐细致。
顾雪默默听着,偶尔点头。张灵玉则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些过于严苛的限制有些不以为然,但碍于身份和“公司”的规则,没有出声反对。
走到小院门口,徐四停下脚步,递给顾雪一个带有复杂符文的玉牌和一部特制手机:“玉牌是进出院落的钥匙和定位器,手机只能联系我和徐三,有紧急情况按红色按钮。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需要准时通过手机报告你的位置和状态。其他时间,非必要不外出。饮食会有人送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雪接过东西,摇了摇头。
“那好,我们就先走了。灵玉道长,请。”徐四对张灵玉示意。
张灵玉看了顾雪一眼,低声道:“顾姑娘,若有需要,可捏碎这枚符箓。”他悄然递过一张折叠好的、带着他自身纯阳雷炁气息的黄色符纸,然后不等顾雪反应,便转身随徐四徐三离开。
顾雪握着尚带余温的符纸和冰冷的玉牌、手机,站在陌生的院门前。院落不大,围墙颇高,院内草木修剪整齐,一栋两层小楼静静矗立。环境清幽,甚至称得上雅致,但无形的枷锁,已然落下。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身后,院门无声关闭,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暂时隔绝。
小楼内陈设简单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摆放着一些道家经典和现代书籍。顾雪走上二楼,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层叠的山峦和龙虎山的部分殿宇屋顶。
她将玉牌和手机放在桌上,摊开掌心,看着那张黄色的符纸。张灵玉的雷炁气息纯正而温暖。
将符纸小心收好,顾雪在窗前站了许久。三清殿的问询,算是又过了一关,获得了老天师表面的认可和张灵玉更明确的守护承诺。但来自“公司”的束缚,也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的“观察期”,不会平静。李洪明代表的公司总部,徐四代表的华北分部,天师府,诸葛青,王也,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王震球……各方势力都会以不同的方式,继续关注、试探、甚至利用她。
而她,需要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观察期”内,完成系统的任务,通过公司的测试,为介入碧游村做好准备,同时,继续小心翼翼地编织她的“关系网”。
路,还很长。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唤出系统界面。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也是新的机会。
【日常任务更新:在今日内,成功使用一次非治疗类技能(需产生可观测效果),并通过系统模拟,避开‘公司’监控设备的记录。任务奖励:金币x150,能量控制熟练度小幅提升。】
新的任务来了,而且要求更隐蔽、更精细的操作。
顾雪的目光落在技能列表上,开始思考,在这被严密监控的小院里,用什么技能,如何用,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留痕迹。
窗外,龙虎山的午后,阳光正好,山风轻拂。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