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与暗涌

候鸟不会为了谁停留，你的羽翼值得飞向四季如春的岛屿。

//

选择公布后的短暂寂静，被后续其他选手的选择和节目组的流程迅速打破。排练厅重新恢复了嘈杂，但某些角落的气压却明显不同。

裴妗之走向高超和高越，简单地和他们击掌，算是初步达成合作意向。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像冰锥，又像烙铁，牢牢钉在她背上。

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初步分组确定，大家开始各自寻找区域讨论时，她才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目光扫视，很快在通往安全通道的僻静楼梯间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雷淞然背对着走廊，面向墙壁，一只手撑在墙上，低着头，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里。周围几米都没人敢靠近。

裴妗之轻轻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雷淞然身体一僵，但没有回头。

“淞然。”她轻声叫他，没有加“哥”。

雷淞然依旧没动，只是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裴妗之走到他侧后方，停了停，然后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手臂肌肉。“生气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哄劝的柔软。

雷淞然猛地转过身。他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失望、不解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充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为什么？”

没有质问，只有单纯的、沉重的困惑。

裴妗之迎着他受伤的眼神，心里那点歉意又浮了上来。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在他眼里意味着什么。她想了想，决定坦诚。

“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小力士不好。”她直视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九龙迷雾》很棒，我们合作得也很好。但是……我想试试别的风格。高超高越他们的东西，很不一样，我有点好奇。”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接触不同的创作伙伴，才能有更多可能性。这不是结束，淞然。”

她的话很理智，甚至带着对彼此事业发展的考量。雷淞然听进去了，但心里的那股闷痛并未消散。他理解她的理由，甚至认同创作需要多元化，但他无法控制那种被她“推开”的感觉——在他们关系刚刚有了实质性进展的时候。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没想拦着你。”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种落差。

看着他这副明明很难过却还在努力理解、甚至有点委屈的样子，裴妗之心头那处被他的真诚焐热的地方，再次软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对外人浑身是刺、在她面前却柔软得不得了的男孩，确实……可爱得让人有点心软。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了拉他卫衣的袖子。

“下次，”她重复了之前的口型，这次说出了声，“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组队。我保证。”

雷淞然抬起眼，看着她。她眼里有歉意，有安抚，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关于她自己的选择。他知道，这就是裴妗之。随心所欲，难以捉摸，不会为任何人轻易改变航向。他喜欢的，或许也正是这份难以掌控的真实。

那股尖锐的失落和委屈，在她的主动靠近和承诺下，渐渐被一种无奈的、带着酸涩的柔软取代。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束缚她，只是想要一个位置，一个在她心里区别于“大家”的、特殊的位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顺从了内心最直接的渴望，低声说：“那……能抱一下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恳求。

裴妗之愣了一下。拥抱，在她的人际交往准则里，属于比较亲密的范畴，通常只留给极少数亲近的朋友或家人。但她看着雷淞然那副像被雨淋湿了的大型犬一样的表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轻轻点了点头。

几乎是同时，雷淞然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他的动作有些急切，却又在触及她时变得异常小心翼翼，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给了她一个坚实的依靠，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

裴妗之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听到他有些快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排练厅沾染的、属于他的独特味道。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色彩，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安慰，一种笨拙而直接的索取安全感的方式。

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啦，”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别跟被抛弃了似的。还在一个节目里呢，天天见。”

雷淞然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怀抱里的真实触感和她轻柔的拍抚，像是最好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大半的不安和失落。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很久，但足够让两颗心都安定下来。分开时，雷淞然的耳朵依旧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点满足的亮光。

“去忙吧，”他对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但温和了许多，“好好跟他们排。”

“你也是。”裴妗之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跟张呈哥好好弄，别闹脾气。”

雷淞然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楼梯间，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靠在墙上，回味着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虽然没能继续组队，但至少……他们之间，确实不一样了。她愿意哄他，愿意给他拥抱，这已经是巨大的进展。

他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排练厅，去找他的搭档张呈，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对外人惯有的冷淡表情，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裴妗之回到双高胎所在的区域时，高超和高越正在讨论初步的创意。看到她回来，高越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哟，哄好啦？咱们雷哥那低气压，隔老远都能冻死人。”

高超则只是抬眼看她，轻轻咳了一声，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然后温和地问：“没事吧？”

裴妗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去喝了口水。“没事，开始吧。你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与双高胎的合作，正式开启。

这一次的主题偏向“情感与困境”，更注重内心戏和细腻情绪的刻画。高超和高越的风格与张呈雷淞然截然不同。他们更擅长构建精巧、甚至有些“诡谲”的叙事结构，在看似荒诞的情境中挖掘深刻的情感内核。

讨论过程中，裴妗之很快发现了这对双胞胎之间奇妙的互补与对抗。高超思维缜密，注重逻辑和情绪的层层递进，常常能提出令人拍案叫绝的转折点，但他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讨论到激烈处会脸色发白，需要休息；高越则天马行空，点子又多又杂，擅长制造意想不到的笑料和活泼的互动，但有时会偏离主题，需要高超或裴妗之把他拉回来。

裴妗之在其中扮演着调和与深化的角色。她能理解高超那些细腻幽微的情绪设计，也能接住高越抛来的无厘头包袱，并将其合理化。她的表演经验和对人物的细腻把握，常常能给他们的构思注入灵魂。

然而，合作中微妙的感情暗流也开始悄然滋生。

高超对她的“照顾”变得更加自然和深入。不再是简单的递水送药，而是会在讨论剧本时，敏锐地察觉到她某个细微的困惑，然后不着痕迹地引导解释；会在她因为一个情绪点反复琢磨时，轻声提出自己的见解，角度往往独特而精准；他偶尔流露出的病弱感，和他专注创作时眼中闪烁的、近乎偏执的光亮，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又隐隐感到一丝被温柔禁锢的危险。

高越则依旧用他“欠欠”的方式刷存在感。他会故意抢走裴妗之手里的笔，在她瞪过来时笑嘻嘻地还给她；会在她认真对台词时，突然在旁边用滑稽的腔调接话；会以“培养默契”为名，拉着她和高超玩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他的“犯贱”看似没心没肺，但裴妗之偶尔能捕捉到他嬉笑背后，一闪而过的、类似观察和试探的眼神。

最让裴妗之感到微妙的是，这对双胞胎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当他们同时将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时，那种被两双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注视的感觉，会产生一种奇异的、被双重包围的错觉。有时，高超提出一个带着些许阴郁美感的情节构想，高越会立刻接上一个与之反差巨大、却意外和谐的喜剧桥段，两人一唱一和，仿佛早已排练过无数次，而裴妗之，则成为他们共同编织的、精巧故事网中央，那个最重要也最被动的“角色”。

她享受这种新鲜刺激的创作过程，但也清晰地感觉到，和与雷淞然、张呈合作时那种直来直往、温暖明亮的氛围不同，与双高胎的合作，更像是在走一座设计精妙的、充满镜面折射的迷宫，美丽，有趣，却也暗藏着不易察觉的曲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排练间隙，她有时会抬起头，不经意间看到雷淞然在排练厅另一角，和張呈比划着动作。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会立刻看过来，然后对她露出一个很淡、却很温柔的笑。裴妗之也会回以一笑，心里那份因为双高胎带来的微妙紧绷感，会稍稍放松一些。

她知道，雷淞然在努力适应新的合作，也在遵守着他们的“约定”，没有过多打扰，只是用目光和偶尔的简短交流，维持着那份特殊的连接。

而另一边，左凌峰、王建华、刘旸、李治良等人，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左凌峰与某某某的创作进入了深水区，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作品愈发厚重；王建华和刘旸的四士同堂依旧稳定输出高质量作品；李治良在新的组合里也展现出了强大的适应和领导能力。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比赛日趋白热化。

然而，裴妗之不知道的是，在她游走于雷淞然的直白温暖与双高胎的微妙迷局之间时，一些更复杂的视线和心思，正在暗处交织、酝酿。

她这尾随性游弋的鱼，已然身处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海域，每一片鳞片反射的光泽，都吸引着不同类型的捕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