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照天

兜率宫的炉火，燃了千万年。

太上老君立在八卦炉前，白须垂落，拂尘轻摆，目光落在炉中缓缓转动的九九八十一枚锁龙钉上。钉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每一枚都熔铸了天庭的雷纹与镇龙咒，还浸过八卦炉的六丁神火，冷冽的戾气，连兜率宫的祥云，都被压得微微凝滞。

这是九天锁龙阵的核心。

玉帝的旨意，他接了。率十万天兵，携阵前往四海边境，布下这道足以封锁龙族、撼动四海的大阵。可他的脚步，却迟迟未动。

身后，两名道童躬身侍立，不敢多言。他们跟着老君千万年，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不是往日在凌霄宝殿上，那副与世无争、淡然避世的姿态，也不是在兜率宫中，炼药悟道的沉静，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

老君的指尖，轻轻拂过八卦炉的炉壁。炉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熟悉又灼热。他想起千万年前，洪荒初开，巫妖大战正酣，他与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一同，站在鸿钧老祖身旁，看着天地倾覆，血漫星河。那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三界，安众生。

后来，玉帝登基，立天规，掌三界。他身为三清之一，退居兜率宫，炼仙丹，铸法宝，看似不问世事，实则一直在默默看着。看着玉帝从意气风发的昊天，渐渐变成了如今这副被权欲与执念困住的孤主；看着天庭的天规，从约束三界的铁律，变成了欺压众生的枷锁；看着龙族，从俯首听命的水族之主，一步步被逼迫，走到了与天庭兵戎相见的地步。

他都看在眼里。

泾河龙王被斩，他没说话。那是玉帝要立威，龙族要受戒，是天规下的必然。

敖烈被押剐龙台，他没出手。那是龙族触了天条，玉帝按律处置，无可厚非。

甚至万圣公主被囚、锁龙阵被破，他都始终保持着中立。他以为，龙族的反抗，不过是一时的愤懑，天庭的压制，也只是一时的强硬，终究会有和解的余地。

可直到玉帝下令，让他炼制九天锁龙阵，他才真正明白，这场矛盾，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这阵，不是简单的镇压，而是绝杀。

以昊天镜为引，引九天星河之力，以锁龙钉为基，封龙族血脉，阵成之后，四海的龙气会被彻底抽离，水族精怪血脉凝滞，纵使是敖烈的八部天龙佛光，也难以抗衡。轻则，龙族修为尽废，沦为普通水族；重则，四海龙族，尽数覆灭，化作海中枯骨。

这不是在守天庭的威严，这是在赶尽杀绝。

老君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两幅画面。

一幅是，阵成之后，四海冰封，龙鸣断绝，十万天兵踏平四海，玉帝的凌霄宝殿，依旧高高在上，三界再无敢逆天庭者。

另一幅是，阵破之时，龙族拼尽血脉，以龙身撞阵，锁龙钉碎裂，昊天镜受损，四海的浪涛席卷南天门，天庭的琉璃瓦被龙鳞撞碎，洪荒的战火，再次燃起，三界生灵，皆遭涂炭。

无论哪一幅，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是三清之一，是鸿钧老祖的弟子，是三界中最接近天道的人。他守的，从来不是玉帝的帝位，不是天庭的威严，而是天地平衡。

妖族掌天，巫族掌地，失衡，故有巫妖大战。

天庭独大，欺压众生，再失衡，便有今日的龙族反目。

若他布下这九天锁龙阵，便是亲手打破了这最后的平衡。天地失衡，三界必乱，千万年的安稳，将毁于一旦。

“师尊，天兵已在南天门集结完毕，等候师尊发令。”道童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老君的思绪。

老君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兜率宫的一切。案上的仙丹，炉中的法宝，墙上的《道德经》，还有那燃了千万年的炉火。这些，都是他守了千万年的道。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备阵。前往四海边境。”

道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躬身领命：“是。”

南天门的云海，被十万天兵的气势，压得翻涌不止。

太上老君立在云端，白须随风飘动，身后，是抬着八卦炉与锁龙钉的天兵，身前，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他的手中，握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身刻着日月星辰，正是天庭至宝——昊天镜。

镜中，隐隐映出四海的方向。那里，龙旗猎猎，四海水师早已集结完毕，摩昂的银甲，敖烈的金光，九头虫的玄铁铲，万圣公主的风铃，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四海的龙气，冲天而起，与天兵的威压，在半空激烈碰撞，发出阵阵嗡鸣。

“太上老君驾到——”

仙官的唱喏声，传遍了南天门与四海边境。

海面之上，敖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云端的老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这位三清之一的老者，才是今日最大的变数。他的实力，远非李天王、哪吒可比，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昊天镜，带着九天锁龙阵。

“老君，”敖烈的声音，透过海浪，传到云端，“你乃三清之一，执掌天道，为何要助玉帝，布此绝杀之阵，赶尽杀绝我龙族？”

老君低头，目光落在敖烈身上，又扫过海面下，那无数双带着愤怒与希冀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四海与南天门：

“贫道，乃三清之一，守的是天地平衡。”

“玉帝，乃三界之主，掌的是天庭天规。”

“今日，贫道布此九天锁龙阵，非为助天庭，非为灭龙族，只为了却这场因果。”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昊天镜。镜中，金光骤起，九天星河的力量，缓缓汇聚而来，落在锁龙钉上。八十一枚锁龙钉，瞬间腾空，化作一道道金光，朝着四海的八个方位飞去。

“九天锁龙阵，起——”

老君一声令下，拂尘猛地挥出。

八卦炉的六丁神火，顺着拂尘，涌向四海。锁龙钉落地的瞬间，地面轰然震动，海面上，骤然升起一道道淡金色的阵纹，纵横交错，将整个四海，层层包裹。阵纹之上，雷纹闪烁，镇龙咒低声吟唱，一股比锁龙阵强上百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四海。

“啊——”

阵纹之下，修为较低的水族，瞬间发出痛苦的哀嚎，龙鳞被阵纹灼烧，血脉开始凝滞。就连摩昂、九头虫这般强者，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身上，龙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敖烈周身的佛光，骤然暴涨，八部天龙的璎珞，发出清越的龙吟。他飞身跃起，金光化作一道巨龙，朝着阵纹撞去：“破！”

轰隆——

巨龙撞在阵纹上，阵纹剧烈颤动，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没有碎裂。反而，阵中的镇龙咒，被引动得更甚，一股反震之力，将敖烈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强的阵。”九头虫握紧玄铁月牙铲，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这阵，竟能吸收龙气，化为己用。”

万圣公主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海的龙气，正在被阵纹一点点抽离，顺着锁龙钉，涌向九天星河。再这样下去，不消半日，四海水族，便会彻底失去力量。

云端，太上老君立在阵眼中央，昊天镜在他手中缓缓转动，源源不断地引着星河之力，注入阵中。他的白须，被阵风拂起，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体内，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九天锁龙阵的力量，太过霸道，纵使是他，也需以自身修为，强行压制阵中的戾气，不让其彻底爆发。一旦他松手，阵中的力量，便会不受控制，不仅会覆灭龙族，还会波及人间，让三界陷入万劫不复。

他在赌。

赌龙族的韧性，赌敖烈的智慧，赌他们能在阵成之前，找到破阵的关键。

赌玉帝的执念，赌天庭的底线，赌他们不会真的看着龙族覆灭。

更赌，这天地间，那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生机。

这阵，是他布下的。

可破阵的钥匙，也在他手中。

只是，这钥匙，需要龙族自己来取。

需要他们，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自己的执念，去撼动这道，由天道与天规，共同铸就的枷锁。

老君的目光，再次落在敖烈身上。

他看到，敖烈抹去嘴角的鲜血，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更炽烈的光芒。他看到，摩昂握紧长枪，身先士卒，朝着阵纹冲去；九头虫挥动月牙铲，劈出一道又一道玄铁锋芒；万圣公主催动腰间的风铃，龙吟声连成一片，与阵中的镇龙咒，激烈对抗。

他看到，四海的龙族，纵使承受着剧痛，也没有一人退缩，他们纷纷化作龙身，用自己的龙鳞，自己的龙角，一次次撞向阵纹。

龙鸣，震彻九天。

阵纹，摇摇欲坠。

老君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昊天镜的光芒，悄然黯淡了一瞬。

阵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分。

就是现在。

他在心中，轻轻道。

敖烈，摩昂，所有的龙族。

这一步，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这阵，要靠你们自己破。

这四海的自由，这三界的平衡，要靠你们自己，去挣。

兜率宫的炉火，还在燃着。

可四海的炉火，已经被龙族的血，点燃了。

炉火照天，龙鸣震地。

这一场，天道与天规的博弈，龙族与天庭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而他，太上老君，站在这阵眼中央，成了这场决战中，最矛盾，也最关键的那一个。

一边，是玉帝的旨意，是天庭的威严。

一边，是龙族的生机，是天地的平衡。

他闭着眼，拂尘轻摆。

只等，那一声，阵碎的巨响。

只等，那一声，龙归大海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