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惊变

南天门的风，卷着四海的龙气与阵纹的金光，撞在凌霄宝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空荡荡的大殿里，终于不再是死寂。那些留下来的仙官，正守在殿门两侧，目光死死盯着南天门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他们的耳边，还回荡着太白金星离去前的话，心中，既有忐忑，又有期盼。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天兵的呼喊：“陛下回宫——”

众仙心头一震，纷纷躬身俯首，不敢抬头。

玉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一身龙袍，沾着南天门的风尘，鬓边的龙须微微凌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九龙冠上的明珠，在殿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周身的威压，比往日更甚，压得众仙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从四海边境回来。

亲眼看着，太白金星化作一道白光，孤身闯入九天锁龙阵，落在了龙族阵前。

亲眼看着，那些拼死破阵的龙族，竟在看到太白金星的瞬间，缓缓停下了攻势。

亲眼看着，敖烈抬手，止住了所有龙鸣，与那老朽的身影，在阵中，遥遥相对。

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止战？议和？

在他布下九天锁龙阵，即将覆灭龙族，重振天庭威严的关头，太白金星，竟敢孤身前往四海，与龙族议和？

这不是议和，这是背叛！

是对他这个三界之主的背叛，是对天庭的背叛！

“太白金星呢？”

玉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在殿中炸开，像一道惊雷。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滔天的杀意，让整个凌霄宝殿，都仿佛被冻住了。

众仙低着头，无人敢答。

“朕问你们，太白金星呢？！”

玉帝猛地一拍龙案，九龙宝座上的盘龙，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阵阵低吼。殿中的玉阶，竟被他的威压，震得裂开了数道细纹。

终于，一名仙官，颤抖着开口：“回，回陛下，太白金星大人，他，他前往四海，与龙族……议和去了。”

“议和？”

玉帝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缓步走下玉阶，一步步，朝着那名仙官走去。每走一步，殿中的威压，便重上一分。

“他有什么资格，代表天庭，与龙族议和？”

“朕的旨意，是布下九天锁龙阵，覆灭龙族，重振天庭威严！他竟敢，抗旨不遵，私自前往四海，与叛逆议和？”

“他眼里，还有朕这个三界之主吗？还有这天庭吗？还有这千百年的天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怒。那名仙官，早已吓得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陛下息怒。”

李天王缓步出列，躬身道，“太白金星大人，并非抗旨，也并非背叛天庭。他此去，是为了三界的安稳，是为了……保全天庭。”

“保全天庭？”玉帝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刺向李天王，“李靖，你也敢替他说话？！朕命你驻守南天门，督战四海，你却任由他孤身前往龙族阵前，你可知罪？！”

“臣知罪。”李天王躬身，坦然道，“但臣，并不后悔。因为臣知道，太白金星大人的做法，是对的。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龙族破阵，天庭威严尽失；天庭灭龙，四海倾覆，三界大乱。唯有止战议和，才能保全天庭，保全三界。”

“放肆！”

玉帝怒吼一声，一掌拍向身旁的玉柱。轰隆一声，玉柱应声碎裂，碎石四溅。

“两败俱伤？朕的十万天兵，朕的九天锁龙阵，岂会与龙族两败俱伤？！李靖，你竟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不是，也被龙族吓破了胆？是不是，也想与他们同流合污？！”

李天王抬起头，目光坚定，与玉帝对视：“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而言。四海边境，天兵虽众，却已伤亡惨重；九天锁龙阵，虽威力无穷，却被龙族拼死反抗，阵纹摇摇欲坠；太上老君在阵眼，已是强弩之末，难以支撑。继续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您醒醒吧。”

李天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龙族，已非昔日的龙族。他们有敖烈的八部天龙佛光，有摩昂的西海水师，有九头虫的玄铁锋芒，有四海龙族的同心协力。他们，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您要的，是天庭的威严。可真正的威严，不是靠屠戮换来的，是靠人心，靠平衡，靠三界的安稳。若您今日，执意覆灭龙族，换来的，只会是三界的仇恨，是洪荒的战火，是您这凌霄宝殿，最终的倾覆。”

“够了！”

玉帝眼中的血丝，几乎要布满整个眼眶。他指着李天王，声音嘶哑：“李靖，你竟敢以下犯上，顶撞朕！朕今日，便废了你这托塔李天王之位，将你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他抬手，便要下令，将李天王拿下。

“陛下，不可！”

殿中，所有的仙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李天王所言，句句属实！太白金星大人，也是为了三界安稳！请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准太白金星大人，与龙族议和！”

一声声，此起彼伏，震彻了整个凌霄宝殿。

众仙们，不再畏惧，不再退缩。他们抬起头，望着玉帝，眼中，充满了坚定。他们知道，今日，若不能让玉帝回心转意，若不能止战议和，三界，便真的要毁了。

玉帝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仙，看着他们眼中的坚定，看着他们，竟为了一个太白金星，为了一个议和的请求，集体顶撞自己。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是三界之主，是昊天，是这凌霄宝殿的主人。他一声令下，三界俯首。可如今，他却连自己的仙官，都管不住了。

他们，不再听他的旨意。

他们，不再畏惧他的威严。

他们，宁愿顶撞他，也要支持太白金星，也要止战议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三界之主，是如此的可笑，如此的孤独。

他站在玉阶之上，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仙，看着空荡荡的九龙宝座，看着那碎裂的玉柱，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四海边境的龙鸣，听到阵纹的嗡鸣，听到太白金星，在阵中，温和却坚定的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一切。

扫过，那些曾经，趋炎附势，唯唯诺诺的仙官，如今，却为了三界的安稳，挺身而出。

扫过，李天王，那个他一手提拔的大将，如今，却敢与他据理力争，坦然请罪。

扫过，凌霄宝殿的玉阶，那积了三千年的寒霜，如今，却被众仙的热血，融化了几分。

他的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渐渐平息。

那股被执念蒙蔽的戾气，渐渐消散。

只剩下，一丝疲惫，一丝迷茫，还有一丝，被他刻意忽略的，清醒。

李天王说的对。

太白金星说的对。

众仙说的，也对。

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覆灭龙族，换来的，不是天庭的威严，是三界的覆灭。

他要的，从来不是龙族的鲜血，不是四海的枯骨。

他要的，是天庭的安稳，是帝位的稳固，是千万年的三界太平。

可他，却在执念与愤怒中，渐渐忘了，自己最初的初心。

忘了，千万年前，他从洪荒战火中，挣出帝位，是为了定三界，安众生。

忘了，千万年来，他守着这凌霄宝殿，是为了让三界，不再有战乱，不再有流离失所。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还有一丝，决绝。

他抬手，缓缓道：“都，起来吧。”

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愤怒，只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

众仙一愣，随即，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

他们知道，玉帝，终究是醒悟了。

玉帝缓步，走回九龙宝座，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千万岁。

“李靖。”

“臣在。”李天王躬身道。

“传朕旨意，”玉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殿中，清晰地回荡，“南天门守军，即刻停火。令太上老君，暂缓催动九天锁龙阵，保留阵纹，却不再释放戾气，给龙族，也给太白金星，一个周旋的机会。”

“若，太白金星能与龙族，定下盟誓，达成议和，便撤阵，收兵。”

“若，他不能……”

玉帝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仙，缓缓道：“便，再议。”

这一句话，看似留了余地，实则，已是默认了议和。

众仙们，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们纷纷躬身，高声道：“臣，遵旨！”

李天王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他躬身道：“臣，即刻前往南天门，传旨！”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凌霄宝殿，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不再是往日的死寂与冰冷，而是带着一丝，希望，一丝，温暖。

众仙们，站在殿中，望着南天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期盼。

他们在等。

等太白金星的消息。

等，四海的和平。

等，那一声，阵碎龙鸣，却不再是厮杀，而是和解的长鸣。

玉帝坐在九龙宝座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殿外的风，依旧在吹，卷着四海的水汽，拂过凌霄宝殿的琉璃瓦。

他的耳边，仿佛听到了，太白金星，在四海边境，温和的声音。

仿佛听到了，敖烈，在阵中，平静的回应。

仿佛听到了，四海的龙鸣，渐渐变得，不再愤怒，不再凄厉，而是，带着一丝，释然。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纵使，这一步，让他放下了身为三界之主的骄傲，让他向龙族，低下了头。

纵使，这一步，让他明白，自己的天规，并非不可撼动，自己的威严，并非靠屠戮换来。

可他，终究是，为了这千万年的三界安稳，为了这凌霄宝殿的基业，为了那些，在战火中，即将殒命的生灵，

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或许，便是三界的新生。

凌霄宝殿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落在了玉阶之上，融化了那积了三千年的寒霜。

金光洒落，温暖了整个大殿。

他们，都在等。

等，太白金星归来。

等，四海安宁。

等，三界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