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卡米尔要去一个地方,他判断带着佩利风险太高。他将佩利留在他们安全的地方——那个小巷口,比划着手势,严肃地叮嘱:“待在这里,别乱跑,我很快回来。”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却掩不住那份深藏于眼底的忧虑。
佩利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紫白色的眼睛望着卡米尔,直到那红色的围巾消失在拐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口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佩利起初还能老实坐着,玩着地上的小石子。但随着等待的延长,一种不安渐渐在他心里蔓延。卡米尔从来没有离开这么久。
“卡米尔……呜?”他试探着对着空荡荡的小巷口叫了一声,只有回音。恐惧战胜了承诺。循着记忆中卡米尔离开的方向,迈开了小短腿。
厄流区的道路错综复杂,对于一个方向感不强的小孩子来说,无异于迷宫。
很快,他就迷失在了一片陌生的、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区域。
“咦?看看这是谁?”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响起。几个比佩利大上几岁的男孩从集装箱后面晃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这不是那只在厄流区乱窜的流浪狗吗?怎么,今天没人扔骨头给你了?”
佩利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词,但他能感受到浓浓的恶意和“狗”这个词带来的贬低。他弓起背,大大的眼睛怒瞪着他们,喉咙里发出被激怒的低吼:“呜——!”
“呵,还挺凶?”另一个男孩嗤笑,“没人管的野狗,揍他!”
“我不是狗!”佩利突然尖声反驳,这是他除了“卡米尔”之外,说得最清晰的一句话。他不喜欢这个词,不喜欢他们这样叫他。
“哟,流浪狗还会叫唤了?”为首的男孩被激怒了,上前一步推了佩利一把,“我看你就是条野狗!厄流区的祸害!”
这一推,像是点燃了导火索。佩利骨子里在厄流区挣扎求生的野性被彻底激发。他像一头被惹恼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用头撞,用手抓,用牙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他们这样叫他!他不是狗!
他打得很凶,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一时竟镇住了那几个大孩子。混乱中,他抓花了为首男孩的脸,自己也挨了不少拳脚,被摔在地上,手臂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血痕,嘴角也破了。
最终,那几个大孩子大概是觉得跟一个发疯的小不点纠缠没意思,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佩利一个人蜷缩在集装箱的角落里。
战斗的亢奋褪去后,疼痛和委屈席卷而来。他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是伤,眼睛因为强忍着泪水而显得更加湿润。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小声地、一遍遍地呜咽着:“不是……狗……卡米尔……呜……”
卡米尔,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当看到空荡荡的小巷口时,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佩利!”他冲出去,压低声音呼喊,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佩利可能去的方向,循着细微的痕迹和直觉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卡米尔的心也一点点往下坠。厄流区有多危险,他比谁都清楚。各种可怕的想象在他脑中闪过,让他的指尖变得冰凉。
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集装箱角落,他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卡米尔快步冲过去,当看清佩利满身的伤痕和脏污时,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蹲下身,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佩利?”
听到熟悉的声音,佩利猛地抬起头,看到卡米尔,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伸出伤痕累累的小手,想要抓住卡米尔,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狗……打……佩利……不是狗……”
语无伦次,但卡米尔听懂了。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卡米尔的全身。他的蓝眼睛不再是平时的冷静,而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低气压。他生气,气那些欺负佩利的人,更气自己,为什么要把佩利单独留下。
没有立刻安慰佩利,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都是皮外伤后,那股冰冷的怒意才稍稍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心疼。走到野外的小溪,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清洗佩利伤口上的泥沙。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然后,再次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沉默而专注地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卡米尔一言不发,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情绪。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愤怒”这种强烈的情绪。
包扎好所有伤口,卡米尔看着哭得眼睛红肿、还在轻轻抽噎的佩利,终于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捧住了他脏兮兮的小脸,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污渍。
声音很低,却带着坚定,冷静,一字一句地说:“佩利。你不是狗。”顿了顿,看着佩利眼睛,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是错的。你赢了,你很勇敢。”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承诺,一个在厄流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承诺,但此刻,他无比认真:“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佩利望着卡米尔那双盛满怒意、却唯独对他温柔的眼睛,听着那坚定的话语,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他伸出小手,抓住了卡米尔正在为他擦脸的手,把脸颊贴在那微凉的手心里,依赖地蹭了蹭。
卡米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和信任,随着这股暖意缓缓渗入心间,心中的怒火也如同被轻柔的风吹拂般,渐渐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