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蹲在马厩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扫帚。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水珠,滴在肩头凉得刺骨。他没换衣裳,还是昨夜那身粗布短褐,腰带松垮地系着,脚上的布靴沾了泥,鞋尖已经开线。
扫帚柄磨得光滑,显然是常有人用。他低头看着地面,干结的马粪混着稻草铺了一层,墙角堆着几捆新草料,上面落了灰。乌骓在最里头槽位站着,听见动静抬了抬头,鼻孔喷出一股白气,又低头啃食豆饼。
他开始扫。
竹枝划过石板,声音沙哑。一扫一下,不急不慢。粪土聚成堆,他铲进木桶,提去后院倒掉。回来接着扫,连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抠出来。扫到第三遍时,手心发烫,虎口震得发麻,但他没停。
马厩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三叼着旱烟杆子站在门口,眯眼看他。这老头五十上下,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得像茶山沟壑。他没说话,只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踱步进来,走到隔壁一匹枣红马前,拍了拍它的脖子。
“你倒是勤快。”张三终于开口,声音哑,“昨儿个才活下来的人,今早就干活,不怕累死?”
陆江来没回头。“闲着也是闲着。”
“命捡回来了,就该歇两天。”张三哼了一声,“小姐让你扫马厩,又没说非得今天清完。”
“早干完早好。”他说。
张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添料。豆饼、麦麸按比例拌好,一勺一勺放进槽里。乌骓闻见味儿,耳朵竖起来,往前凑了两步。
“它吃得多。”陆江来说。
“当然多,”张三道,“昨儿跑十里,差点坠崖,耗力气。今早我还怕它趴下,结果精神得很。”
陆江来停下扫帚,看向乌骓。马身油亮,肌肉紧实,看不出受过惊。只有肩胛处有一道浅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它不该脱缰。”他说。
“不该?”张三冷笑,“马也懂规矩?你当它是人?”
“马通人性。”陆江来低声道。
张三猛地扭头看他,眼神变了变,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喂料。
陆江来重新扫地。扫到墙角那个木箱前,他顿了顿。箱子锁着,钥匙仍挂在沿上。他没打开,只是伸手摸了摸箱面。木头老旧,边角磨损严重,有几道刻痕,像是谁无聊时划的。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包药粉。布包还系得好好的,蓝线未断。他解开,捏了一小撮药粉洒在掌心,凑近鼻端闻了一下。
辛烈中带苦香,熟悉却不知名。
他想起荣善宝的话:“听说断魂崖下的野狼,最喜欢吃失魂落魄的人。”
这话听着像警告,也像提醒。
他把药粉重新包好,塞回内襟。起身时,瞥见箱盖缝里夹着一张纸片。他抽出一看,是半页旧账单,墨迹模糊,写着“豆料三斗,工钱七十文”,日期是上个月初九。
他顺手将纸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每日添料量、饮水次数、刷毛时间。写完,折好放回原处。
张三在那边哼起了小调,是《采茶忙》的调子,但词改了:“三月春风吹满坡,阿妹采茶不唱歌……”
陆江来听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哼了一句:“只为东家算银多。”
张三猛地住嘴,回头盯着他。
“你会这个调?”他问。
“听过。”陆江来低头扫地。
“哪儿听的?”
“记不清了。”
张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继续喂马。
太阳升起来,照进马厩,光线斜切过地面,把扫净的一侧映得发白。陆江来脱了外衣,只剩一件汗衫,袖子卷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打了一桶水进来,开始洗刷乌骓。
刮刀从马肩往下走,一道一道,刮去泥垢和浮毛。乌骓舒服地甩尾巴,偶尔打个响鼻。他动作熟练了些,节奏稳,力道匀。刷到后腿时,发现马蹄铁松了一枚钉子,便放下刮刀,去找锤子和铁钉。
工具箱在另一间屋,五步远,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堆着马鞍、缰绳、旧车轮。角落有个铁皮盒,打开一看,有锤子、钳子、备用蹄铁,还有半瓶桐油。
他取出锤子和钉子,正要关门,忽见箱底压着一本册子。
他抽出来。
封面写着《饲马日志》,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记录得很细:某日添料增减、某马咳嗽两声、天气阴晴对食欲影响……字迹工整,楷书。
他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的记录写着:“酉时三刻车队出发,押后车者陆江来,眉骨带疤,左腿微跛,疑为生手,观其行止,似有藏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人若非逃犯,便是弃官之人。”
陆江来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关好铁皮盒。
他回到马厩,给乌骓钉好蹄铁,敲击声清脆。张三在那边坐着抽烟,没看他。
钉完,他又刷了一遍马身,直到皮毛泛光。然后牵它出去遛圈。绕着马厩走了三圈,观察步态,确认无碍,才牵回槽位拴好。
“你还真当自己是正经马夫了?”张三忽然说。
“我现在就是马夫。”陆江来回。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干这活的,是怎么走的?”
“怎么走的?”
“死了。”张三吐出一口烟,“前年冬天,雪大路滑,送茶去徽州,车翻进沟里,人冻僵在路边,三天没人发现。”
陆江来没应声。
“所以啊,”张三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别太认真。命重要。”
他说完,拎起空桶往外走,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陆江来站在原地,手搭在乌骓颈上。马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腕,一下一下。
他忽然摸了摸鼻梁。
这个动作一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接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矮塌。坐下,打开木箱,拿出记账本和秃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日日期,然后一条条列:
“辰时初,清扫马厩一遍,除粪四桶,换草垫一次。”
“巳时二刻,添料六槽,乌骓加豆饼一勺。”
“午时前,刷马两匹,乌骓、青骢,各三遍。”
“午时一刻,检查蹄铁,修钉一枚。”
写完,他合上本子,搁在箱面上。
阳光移到了窗台,照在那支秃笔上。笔尖干涸,墨迹发黑。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它插进了箱缝里,卡得死紧。
他不想让人轻易拿走。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三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杂役贴墙走的轻步。
是鞋底擦地的脆响,稳,急,带着命令感。
他知道是谁。
荣善宝站在门口,今天穿的是靛青缎面襦裙,腰间悬九眼天珠算盘,发髻插翡翠茶针。她没端茶盏,也没敲桌面打拍子,只是静静看着他。
“扫完了?”她问。
“扫完了。”他站起身。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地面。石板干净,连墙角都无积尘。她走到乌骓前,伸手摸了摸马鬃,又探手进槽,捻起一点饲料看了看。
“豆饼多了。”她说。
“它昨夜耗力大。”
“你知道它耗力多?”她转头看他,“一个马夫,还懂马的体力消耗?”
“看出来的。”
“怎么看?”
“耳尖抖动频率慢,呼吸深而长,进食时咀嚼有力,说明体力尚存但需补充。”
她盯着他。
片刻,她笑了下,不是笑,是嘴角扯了扯。
“说得倒像模像样。”她说,“那你告诉我,明前龙井炒制时,火候差三秒,会怎样?”
他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但她眼神没移开,等着答。
他想了想,说:“火候不足,香气浮;火候过久,焦苦生。三秒之差,茶性已变,入口虽鲜,回甘滞涩,存放半月即霉。”
她说完,脸色沉了。
“一个马夫,知道这么多?”
“以前……学过点茶事。”
“在哪学的?”
“记不清了。”
她冷哼一声,走到他矮塌前,拿起那本记账本翻开。看到他写的条目,眉头微皱。
“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工整得像账房先生。”
“随手记的。”
她合上本子,扔回去。“你很勤快。”
“该做的。”
“可你做得太多了。”她说,“扫马厩,就够了。别的,不用管。”
“是。”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下。
“今晚运茶车队再出发,你仍随行押后。”
他抬头。“又去?”
“有问题?”
“没有。”
“那就闭嘴干活。”她声音冷下来,“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马夫,不是管家,不是护卫,更不是主事人。碰马、碰草、碰粪,别的东西——少沾。”
“是。”
她迈步出门。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昨夜你救了车队的事,赵四报了上来。”
他不动。
“我说过,我没看见。”
“我知道。”
“但现在我告诉你——别再出风头。”她说,“你越能,死得越快。”
说完,她走了。
陆江来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他知道她在警告他。
可他也知道,她并非全然不信他失忆。
否则,不会特意考他茶事。
也不会提起“死得快”。
他重新拿起刮刀,走到乌骓面前,开始第四遍刷马。
动作比之前慢,但更用力。每一下刮过马背,都像是在磨自己的念头。
太阳升高,马厩里渐渐暖了。他额上出了汗,顺着鬓角流下,滴在肩头。
他忽然停下。
从怀里摸出那包药粉,解开,又捏了一撮,放在掌心。
这次他不只是闻。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苦,辣,微麻,舌根泛酸。
不是毒。
但也不是寻常药材。
他想起昨晚纸条上那句话:“药粉拌入马料,勿食。”
是谁写的?
赵四?不可能。那人对他存疑。
张三?不像。老头虽精明,但无此胆量。
那只能是……
他想到荣善宝。
她给了药粉,却又留纸条警告。
矛盾。
除非——她在试他。
试他会不会听话,试他会不会怀疑,试他是不是真的只想做个马夫。
他把药粉重新包好,放进木箱底层,压在账本下面。
然后坐下,翻开记账本,写下新的一行:
“巳时七刻,荣小姐至马厩巡查,问话七句,未动怒,离去。”
写完,他合上本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骡车进院的声音,轮轴咯吱响,马蹄踏地。他走出去,看见三辆骡车停在马厩外,伙计们正卸货。
车上装的是新收的雨前茶,篓子敞开,茶叶翠绿,香气扑鼻。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单子核对数目。他看见陆江来,招了招手。
“新来的?”
“是。”
“去搬茶,十二篓,入库。”
“是。”
他走过去,搬起一篓茶。茶叶沉,压得肩膀发酸。一趟来回,汗水浸透后背。搬到第六篓时,他注意到其中一篓封口油纸有轻微褶皱,像是被人动过。
他停下,把篓子放下,仔细看。
油纸原本应平整密封,但这篓边缘翘起一角,胶痕不齐。
他伸手要去揭。
“干什么!”管事厉声喝。
他缩手。
“别乱碰。”管事走过来,“这是要送去金陵的货,一两都不能差。”
“我看封口有点问题。”
“有问题也是库房的事,轮不到你管。”管事瞪他一眼,“你是马夫,不是验货的。搬你的茶,少操闲心。”
陆江来低头。“是。”
他继续搬。
最后一篓搬完,他站在原地喘气。阳光晒在身上,发烫。他抹了把汗,忽然觉得左眉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
是记忆深处某种东西在撞。
他摸了摸那道疤。
月牙形,边缘整齐,不像摔的。
像刀。
或者箭。
他闭了闭眼。
眼前闪过一片血色,一只颤抖的手抓着他衣领,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
接着是一声弓弦响。
他猛地睁眼。
张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来一碗水。
“喝点。”
他接过,一饮而尽。
“你脸色不好。”张三说。
“没事。”
“看你这样子,不像没事。”老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陆江来。”
“陆江来是谁?”
“荣家新来的马夫。”
张三摇头。“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老头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别碰不该碰的东西。尤其是茶。”
“为什么?”
“因为茶里,能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