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篝火的光芒弱了些,映着箬尔芙斯凯在门边徘徊的影子
她来来回回踱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木刺
该不该出去找诺诺?
她心里反复打着转
诺诺能看见,按说该比谁都机灵,大概…大概不会出事的吧?
可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缠上来,越勒越紧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转过身,摸索着推开了门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循着记忆里箬尔诺常去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鼻腔里忽然钻进一缕淡淡的焦糊味,带着点草木被灼烧的苦涩,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人莫名心慌
还没等箬尔芙斯凯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猛地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快跑!”
箬尔诺的声音劈了个尖,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根本容不得她细问
身体被一股大力拖拽着往前冲,箬尔芙斯凯只能踉跄着跟上,脚下的路高低不平,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她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身后隐约传来噼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还有些模糊的、尖利的喊叫,隔着风声钻进耳朵,让人心头发紧
她不知道这是要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手心被箬尔诺攥得滚烫,那只手在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她的胳膊也跟着颤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几乎要摔倒时,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别停!”
箬尔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咬着牙往前冲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焦糊味也越来越浓,甚至能感觉到有火星子落在发间
箬尔芙斯凯闭紧了眼,只能凭着被拉扯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裙摆被树枝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腿也被划得生疼,可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剩下“跑”这个念头,像根弦似的绷紧在脑子里
夜色浓稠如墨,前方是看不清的黑暗,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灼热与喧嚣
她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往前冲,只有手心那点滚烫的温度,还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抓住她!抓住她们!”
尖利的呼喊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混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踏在地面上,震得人心脏跟着发颤
“她可以看见!是她引来了那些人!她背叛了我们!”
箬尔芙斯凯的脚步猛地一顿,被这声“背叛”钉在原地似的
手腕上的力道还在往前拽,可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话像重锤般砸下来——诺诺能看见,所以…所以是她的错吗?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脖颈后,带着草木燃烧后的焦糊气,还有环露斯们特有的、因愤怒而发紧的呼吸声
箬尔诺拽着她的手更用力了,带着哭腔的声音碎在风里
“不是的!不是我!姐姐快走啊!”
可那些声音已经追得太近,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坠落的势头在撞上一片厚厚的藤蔓丛时缓了下来,大概是这些纠缠的植物做了缓冲,她们没有一下子摔得粉身碎骨
但那股冲击力还是让骨头像要裂开一般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筋骨
箬尔芙斯凯咬着牙,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身,膝盖一软又差点跪倒,她扶住身边的岩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扑到箬尔诺身边,双手用力摇晃着那具早已冰冷的小身体
“醒醒…醒醒诺诺…!”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可以看见了,你看啊…我能看见了!你不是说,等我看见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吗…!你起来啊…!”
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或许会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从没想过,那些日日夜夜期盼着“如果能看见该多好”的念头,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幅景象——第一个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妹妹血迹斑斑、焦痕遍布的身体
视野里的色彩还很陌生,可那片刺目的焦黑与暗沉的红,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刚能视物的眼里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箬尔诺烧焦的发梢,那触感粗糙而坚硬,再没有往日的柔软
箬尔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大滩血来,那猩红的液体溅在地上的枯叶上,像绽开了几朵凄厉的花
她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箬尔芙斯凯的脸颊
“姐姐…我好痛…好痛啊…”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沫,带着濒死的哀鸣
“骨头像被碾碎了…浑身都在烧…姐姐…”
那只手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姐姐…杀了我…”
箬尔芙斯凯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她下意识地用力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刚能看清的视野
“诺诺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的,我们…我们还要一起走的啊…”
“姐姐…你知道的…”
箬尔诺的眼皮已经快要撑不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箬尔芙斯凯心上,
“只要心脏还在…环露斯…就死不掉…只会一直痛…一直痛…”
她的指尖滑到箬尔芙斯凯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像是在恳求
“可是姐姐…我真的…撑不住了…好痛…帮帮我…求你了…”
风从崖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吹得周围的藤蔓沙沙作响
箬尔芙斯凯看着妹妹涣散的瞳孔,感受着那只手逐渐流失的温度,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的
她都知道
环露斯的心脏是维系生命的根源,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哪怕身体残破不堪,也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苟延残喘,永远无法解脱
泪水砸在箬尔诺焦黑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箬尔芙斯凯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指尖触到妹妹胸前的衣襟,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诺诺…别怕…”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指尖刺破布料,穿透皮肉,那触感温热而粘稠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妹妹痛苦的呻吟
“姐姐…快点…”
箬尔诺的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烟
箬尔芙斯凯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进泥土里
她猛地用力,将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从妹妹的胸膛里剥离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箬尔诺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彻底松弛下去,那双曾映着篝火光芒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温热的血溅在箬尔芙斯凯的脸上、手上,带着浓重的腥甜
她握着那颗逐渐冷却的心脏,怔怔地看着怀里面容安详的妹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坐在地上,任由冰冷的风卷起她的长发
崖下的黑暗越来越浓,只有她手里那颗心脏,还残留着最后一点转瞬即逝的温度
她把箬尔诺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视野里的轮廓忽明忽暗,连怀里人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声接着一声,根本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哭才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蹭在箬尔诺残破的衣襟上
她才刚刚看见啊
看见这崖下的藤蔓是深绿的,看见泥土是暗沉的褐,看见箬尔诺脸上的焦痕是怎样刺眼的黑
可她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办
该把诺诺埋在哪里?该怎么避开那些追来的人?该往哪里走?
无数个“该”堵在心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只能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任由绝望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哭声在空旷的崖底回荡,撞在岩石上,又弹回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
风还在吹,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未散的焦糊味
她低头看着怀里再无动静的人,那双刚刚学会辨认世界的眼睛里,除了泪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