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换新后的日子,对无惨而言,是一场缓慢而确定的沉沦。身体并未如期待般迎来转机,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衰败下去。他变得无法起身,终日躺在昏暗的病榻上,连指尖移动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视野时常模糊,耳边嗡鸣不断,只有胸腔内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提示着生命顽劣又脆弱的延续。
葛野青斋每日都来诊视,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新药的毒性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正在猛烈冲击着病人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他几度想要再次进言换回旧方,却都在无惨那冰冷、执拗甚至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这位少爷,似乎在主动迎接着某种崩溃的到来。
无惨的意识在剧痛与混沌中浮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脏腑被侵蚀、经络被撕扯的痛楚,这痛苦比前世变成鬼的过程更加清晰、更加“人性化”。但他忍耐着,甚至带着一丝狞厉的兴奋。快了,他能感觉到,某种界限正在被逼近。那潜伏在血脉深处、被这猛药强行唤醒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又过了数日,在一个意识几乎彻底涣散的黄昏,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那不是虚弱,不是疼痛。
是力量。
狂暴、灼热、充满了原始饥渴的力量,如同岩浆般从他骨髓深处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病态的桎梏!无惨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腐朽的衾被被掀开。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涌入的不再是药味,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到令人颤栗的味道。
人。活生生的人。血肉的香气,透过门扉,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钻进他的灵魂。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尖锐的渴望,唾液疯狂分泌。四肢百骸涌动着的不再是无力,而是足以撕碎一切的暴虐冲动。
“嗤啦——!”
他下意识地抬手,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骤然暴长、变得漆黑锋利,轻易便将身下昂贵的锦被撕扯成漫天碎片。棉絮如雪般飘落,落在他的手背、他的衣襟上。可这破坏丝毫未能缓解那焚心蚀骨的渴望,反而像往烈火上浇了一勺油,吞噬的欲望燃烧得更加炽烈凶猛,几乎要冲破他残存的理智。
“少爷,医生来了。”门外,仆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畏惧。这是他之前清醒时留下的命令:一旦他转醒,立刻召见葛野。
“叫他进来。”无惨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每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克制力。他必须紧紧攥住拳头,用那新生的、却几乎失控的力气对抗着扑向门口的本能。
门被轻轻推开。
更浓郁、更鲜活、更“甘美”的血肉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无惨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暗红的眼珠在瞬间转化为非人的竖瞳,死死锁定在走进来的身影上——葛野青斋。
葛野显然没料到会见到这样的场景。病榻上一片狼藉,而那位本该奄奄一息的少爷,此刻正笔直地坐着,一双如同野兽般猩红竖立的瞳孔,正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嗜血与贪婪,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是捕食者对猎物最直接的锁定。葛野青斋脚步一顿,惊愕地僵在原地,手中的药箱都差点滑落。
吃了他。撕开那层皮肉,吮吸温热的血液,咀嚼鲜活的肝脏……这个念头在无惨脑中疯狂叫嚣,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咆哮着催促。他的肌肉绷紧,指甲更深地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那食欲。
“会爆炸哦~”
那个空灵戏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轻飘飘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无惨浑身的杀意和饥渴猛地一滞,如同被冰水浇头。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如果扑上去,下一秒就可能像烟火一样“砰”地炸开,化为飞灰的景象。内心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怒骂与诅咒,对象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是这不公的境遇,也是眼前这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
他必须忍住。至少,不能“随便”吃。
“……我现在想吃人。”无惨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扭曲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葛野青斋从惊骇中勉强回过神,心脏狂跳。眼前少爷的状态完全超出了医书的记载,超出了常理。那非人的眼眸,那恐怖的气息,还有这直白到骇人的诉求……这真的是药物反应吗?但他没有逃跑,或许是医者的责任,或许是对自己“治疗”结果的某种执念,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爷,”他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我想这种极端的渴望,可能、可能是药物激发的某种罕见的症候。或许……或许在完成最后一个疗程,药效彻底平稳后,会得到缓解。”
他说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话,同时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不能让少爷失控,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失控。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前挪了一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略显瘦削但健康的手臂,递到无惨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如果……如果少爷实在难以忍受,可以先……先用我的血肉。请……尽量不要伤及要害。”
他希望自己的顺从能平息一些那骇人的杀意,哪怕只是暂时。这是饮鸩止渴,但他已别无他法。
无惨死死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手臂,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诱惑。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竖瞳中红光闪烁不定。最终,在内心对“爆炸”的忌惮和更深远的盘算下,他极其艰难地偏开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给我一些你的血。”
葛野青斋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要……血?在这种状态下,少爷竟然克制住了?一股荒谬的庆幸和后怕交织着涌上心头。他连忙点头:“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放血用的洁净小刀和玉盏。锋利的刀刃划过手腕,鲜红的血液立刻涌出,滴入盏中。那甜腥的气息更加浓烈,无惨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几乎无法从那一小汪红色上移开。
葛野青斋将盛着血液的玉盏双手奉上,心中却充满了疑惑:少爷何时……变得如此“克制”了?这简直不像他认识的月彦少爷。
无惨一把夺过玉盏,仰头将温热的血液一饮而尽。腥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狂暴的饥渴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抚慰,但更深处的欲望仍在叫嚣。他舔去唇边的血迹,竖瞳冷冷地扫过葛野青斋惊疑不定的脸。
他若知道此刻葛野心中那点可笑的“庆幸”,恐怕只会冷笑。若不是那该死的束缚,他早就将这不知所谓的医生拆吃入腹,连骨髓都吸吮干净。更何况,这家伙还有用,最大的用处——帮他找到克服阳光的方法。这,才是此刻留他一命的唯一理由。
时间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衡中流逝。无惨以惊人的意志力,以及对“爆炸”的深刻恐惧,克制着对血肉的渴望,仅以葛野青斋定期提供的血液维持。同时,他驱使着、胁迫着葛野青斋,将全部精力投入研究。目标明确而疯狂:克服阳光。
研究的进程伴随着无数危险与血腥的实验,无惨自身也在不断适应和掌控着新生的鬼之力。葛野青斋在恐惧与求知欲的驱使下,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利用无惨提供的资源,包括一些“自愿”或非自愿的实验体,进行着一次次超越伦理与常理的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与濒临失控的危机,转机在一个弥漫着不祥血气的黎明出现。一种基于无惨本源之血、融合了数种奇异药石、并在极端环境下淬炼出的物质,被葛野青斋颤抖着呈上。
无惨亲自试验了它。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特意打开的窗棂,照射在他伸出窗外、涂抹了那物质的手臂上时——没有青烟,没有灼痛,没有溃烂。皮肤在金色的光线中,仅仅显得有些苍白,却完好无损。
成功了。
狂喜如同毒酒般冲刷过无惨的全身。阳光!这曾经终结他、带给他无尽恐惧的东西,此刻终于被踩在脚下!他站在逐渐明亮的室内,感受着阳光铺洒在身上的暖意,尽管这暖意对他而言已无温度,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膨胀感充斥胸臆。
他回过头,看向跪伏在地上、因激动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葛野青斋。这个人类,这个医生,是实现这一切的关键工具。他的知识,他的钻研,甚至他这具能够理解并执行自己意志的身体……都还有价值。
而且,万一这“克服”并非永久,万一未来还需要调整和改进……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如此有用的“工具”,仅仅作为人类,太脆弱,也太短暂了。
无惨走到葛野青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对方惊愕抬头的瞬间,无惨划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浓缩着强大力量、黑红交织的血液缓缓渗出。
“喝下它,葛野。”无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从今以后,以另一种形态,继续为我效力吧。这是赏赐,也是……束缚。”
葛野青斋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滴近在咫尺的鬼王之血,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与不朽的诱惑,也看到了无惨眼中冰冷的、绝无可能放他离开的决断。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颤抖着,他仰起头,接受了这改变一切的“恩赐”。
灼烧般的剧痛之后,是汹涌的新生力量。当葛野青斋再度睁开眼,眸中也染上了一抹非人的色彩时,无惨淡淡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空。
宿敌的威胁,阳光的桎梏,如今都已不再是无解的难题。而身边,也多了一个知晓秘密、有能力、且因血之诅咒而绝对无法背叛的“助手”。
鬼舞辻无惨的新生,这才真正拉开了序幕。前路依旧有那个讨厌声音的监视,有“赎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顶,但至少此刻,他感觉自己重新握住了命运的缰绳,哪怕只是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