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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疏没有走出那扇门。
她在门槛处停住,风雪卷着碎雪扑进殿内,吹得烛火摇晃。身后传来裴涣沙哑的声音:"你可以走。"
她回头。那个曾经掐着她下颌的男人,此刻靠在殿柱上,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朕放你走。垂家的人,朕不动。你的解药……朕会找。"
垂疏看着他被烛火切割的侧脸,忽然觉得可笑。三十年了,他们还在演这出戏——他演暴君,她演怨妇,台词句句诛心,却谁也杀不死谁。
"我不走。"她说。
裴涣抬眸。
"不是为你。"她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我累了。这十年的戏,演到一半收场,未免可惜。"
她走回榻边,从灰烬里拣出那盏残灯。灯骨未毁,素白的灯纸却焦黑卷曲,像一具小小的骸骨。"陛下若真有愧疚,"她将灯骨收入袖中,"明日送些宣纸来。我教陛下糊一盏新的。"
裴涣怔在原地。
"不诛心,不算计,"垂疏已躺回榻上,背对着他,"就糊一盏灯。陛下做得到吗?"
殿外更鼓敲过三声。裴涣在黑暗中站了许久,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夜他独自走在回乾清宫的雪地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垂疏在柳林里打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不肯哭。她说:"疼就喊出来,装什么硬骨头?"
那时他觉得温暖。后来他才懂,原来温暖是要还的,用血肉,用岁月,用一辈子去还。
垂疏搬进了临水的偏殿。
不是冷宫,却也不在主道,殿前有半亩荒园,枯了多年的梅树横斜其间。
裴涣再来时,带了宣纸、竹骨、浆糊。他站在园子里,看垂疏蹲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个粗陶碗,正给一只瘦骨嶙峋的狸花猫喂水。
"陛下会糊灯吗?"她头也不抬。
"不会。"
"我教你。"
那日的太阳很好。垂疏坐在廊下,将竹骨一根根扎成骨架,动作很慢——她左手腕的疤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扶着,左手辅助。
裴涣坐在她身侧,看她扎,自己试着模仿,竹骨却总也立不住。
"陛下握惯了刀笔,"垂疏将他的手指掰正,"糊灯要轻,要慢,要……"
她顿住。裴涣的手在抖。
三十年了。他杀过人,流过血,在龙椅上坐得稳稳当当,却在这几根竹骨前发抖。因为他忽然发现,她教他的样子,和当年教他认字时一模一样。那时他七岁,她五岁,在冷宫的破窗下,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灯"字,说:"殿下,这个字念灯,灯是暖的。"
"要用心。"垂疏替他说完,松开他的手,"陛下的心太脏了,洗一洗再用。"
裴涣没有恼。他低头继续扎竹骨,扎坏了三四个,终于立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骨架。垂疏用宣纸糊上去,提笔蘸墨,在灯上写了四个字——
"明日再来。"
"这是……"
"给陛下的功课。"她将灯递给他,"明日带些花种来。这园子太荒了。"
裴涣捧着那盏丑得可笑的灯,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她说的"看腻了",想起她说"臣妾",想起她手腕上的疤。原来她不是原谅,只是不再计较。不是爱,只是懒得恨。
这比他想要的少太多,却又比他能奢望的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