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场上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林恩就被马克西米利安导师拎着领子带走了。
对，真的是“拎”。
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魔咒学导师，此刻脸色黑得像锅底，左手抓着林恩的后衣领，右手还抱着一叠刚收上来的作业本。林恩双脚离地了半尺，整个人像只被揪住后颈的猫，在一众学生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狼狈地被拖向学院深处。
“导师...我能自己走...”林恩试图挣扎。
“闭嘴。”马克西米利安声音冷得像冰，“测试水晶闪烁十七次，魔力读数在正负一千之间跳了二十三回，最后归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恩当然不知道。
“这意味着，”导师脚步不停，拐进一条林恩从没见过的长廊，“要么测试法阵坏了——但学院有七套备用系统，不可能全坏。要么你就是个行走的魔法灾难，随时可能自爆。”
林恩咽了口唾沫。
“所以，”马克西米利安终于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把林恩往地上一放，“在弄清楚你是哪一种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门开了。
不是院长室。林恩见过奥古斯都院长的办公室，在中央高塔顶层，镶着彩色玻璃窗。而这里——是个会议室，圆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诡异的图表和标本。房间中央的长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林恩一眼扫过，心头一跳。
最左边是个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眼睛上蒙着黑色布带，正安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不，不是看，她的脸微微侧着，耳朵在极其轻微地抖动，像在倾听茶水流动的声音。
她旁边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正对着空气小声说话：“...所以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哦，你说风里有铁锈味？确实，东边三百米有人在磨剑...”
对面坐着个看起来更怪的——半个身体呈现出石头的灰白色，从右肩蔓延到腰间，左手还是正常肤色，右手却已经完全石化，五指僵硬地搭在桌上。
最后一个是个胖子，正在啃面包。他吃得很专注，但鼻子一直在抽动，时不时皱皱眉，然后把面包换个角度继续啃。
马克西米利安把林恩按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自己站到主位旁。
“人到齐了。”他沉声道，“在院长来之前，我先说几点规矩。”
五双眼睛——不对，四双眼睛加一个蒙布带的脸——都转向他。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五个就是‘特殊观察班’成员。我是你们唯一的直接导师。”
“第二，除了我安排的课程，你们不得与其他班级学生交流训练内容。”
“第三——”马克西米利安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如果任何人问起，你们的统一回答是：我们是‘废柴回收班’，院长可怜我们给口饭吃。明白吗？”
一片沉默。
瘦竹竿男生小声嘀咕：“可是我真的能听见风说话啊...”
“那你就告诉风，”导师面无表情，“让它闭嘴。”
门开了。
奥古斯都院长走了进来。和平时在公开场合不同，他没穿那身华丽的法师长袍，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沾着面粉——没错，是面粉。他手里还端着个盘子，上面堆着五块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下午茶时间到了。”院长笑眯眯地把盘子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都尝尝，我新改良的配方，加了点月见草粉末，有助于镇定心神。”
林恩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看院长，再看看那四个“同学”。
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奥古斯都自己先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所以长话短说。你们五个，根据学院现有的一切测试标准，都是废柴。魔力值不够，元素亲和为零，施法成功率无限接近于无。”
他顿了顿。
“但是——”
林恩屏住呼吸。
“但是，”院长指了指蒙眼女孩，“艾莉莎·听风，你在完全失明的情况下，能在三十米外听出一枚铜币落地是正面还是反面。”
女孩微微点头。
“莱恩·石肤，你的身体石化不是疾病，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元素固化症’。你的右手现在能承受三阶火球术直接轰击而不损伤。”
石化男生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
“贾斯帕·低语，”院长看向瘦竹竿，“你能与风元素产生共鸣，它们会告诉你周围三百米内的一切动静。虽然你自己控制不了这个能力，经常被吵得睡不着。”
贾斯帕不好意思地挠头。
“还有你，杰克·嗅探。”院长对胖子说，“你能分辨出一千七百种不同的魔法材料气味，甚至能闻出三天前这里来过什么人、用过什么魔法。”
杰克停止咀嚼，表情有些惊讶：“院长您怎么知道我能闻出三天前的...”
“因为你上周在我办公室门口闻了半天，然后跑去食堂说你闻到了五十年前的陈年墨水味。”院长叹气，“那是我爷爷留下的魔法笔记，确实放了五十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奥古斯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至于你，林恩...”院长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在桌上。林恩瞥见标题——《异禀者观测名录·第七修订版》。“测试水晶闪烁时，我启动了十三层加密监控法阵，记录了全过程。”
他手指在羊皮纸上一点，空中浮现出一片复杂的立体图表。七彩光线交织成网，中央是一个人体轮廓。
“现代魔力测试的原理，是检测你对某一系魔力的‘偏向性’。”奥古斯都指向图表，“火系亲和高的人，测试时红色光柱会亮起。水系是蓝色，以此类推。”
林恩看着那个轮廓。
“而你的数据——”院长放大图表，“七种颜色的光柱同时亮起，并且强度完全一致。不是零，是每一条都达到了理论满值。然后它们相互抵消、干涉、在法阵里打了一架，最后同归于尽，读数归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杰克吞咽饼干的声音。
“所、所以...”林恩喉咙发干，“我不是废柴？”
“你是比废柴更麻烦的东西。”马克西米利安冷冷道，“七系均衡体质。理论上最完美的魔法容器，实际上——因为现代魔法教育完全建立在‘专精一系’的基础上，你连最基础的火球术都搓不出来。就像一个拥有七个胃的人，却找不到能同时喂饱它们的食物。”
奥古斯都拍拍手，打破凝重的气氛。
“好了，悲观的话说到这里。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我相信‘异禀’不是诅咒，而是尚未被理解的祝福。”他收起羊皮纸，“特殊观察班的存在，就是要在学院眼皮底下——哦不，是在学院的支持下，研究如何让你们这样的‘特殊者’走上真正的魔法之路。”
林恩心跳加速。
“但这条路很危险。”院长的笑容收敛了，“保守派贵族不会容忍‘废柴’翻身，某些外部势力一直在搜寻你们这样的人。所以从今天起，你们在公开场合必须继续扮演废柴。观察班的课程全部在地下三层进行，入口只有我和马克西米利安知道。”
他站起身。
“现在，有人想退出吗？”
没人动。
艾莉莎轻声开口，声音像风铃：“院长...如果我不来这里，三个月后就会被家族送去神殿当终身静默修女。因为我的‘异常’让他们觉得羞耻。”
莱恩举起石化的右手：“我在原来的学院，每天被人扔石头。他们说我是怪物。”
贾斯帕苦笑：“我已经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风总是在说话...如果您有办法让我控制它，我什么都愿意做。”
杰克抹抹嘴：“我爸妈开面包店，供不起我继续读书了。他们说如果我被退学，就回家揉面团。”
最后，林恩看着奥古斯都的眼睛。
“我的父亲抵押了祖宅才送我入学。”他说，“如果我被退学，他会用余生去还债。”
院长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容。
“那么，欢迎加入怪物班——啊不，特殊观察班。”他从抽屉里拿出五枚徽章，银底，上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这是观察者徽章。贴身佩戴，它能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并在危急时刻向我发出警报。同时，它也是进入地下训练区的钥匙。”
林恩接过徽章，入手微温。
“第一堂课明天早上七点开始，别迟到。”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现在，解散。记住——如果任何人问起，你们就是被扔在一起的垃圾，等待分类处理。”
五个人陆续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林恩放慢脚步，和其他四人并肩。
贾斯帕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小：“那个...刚才在会议室，风告诉我，林恩你的心跳比我们快一点五倍。你很紧张吗？”
艾莉莎侧过脸：“不，是兴奋。他的呼吸里有种...向上的感觉。像春天破土的芽。”
莱恩用正常的左手拍拍林恩的肩膀：“别怕，我打架还行。虽然只能用左手，但挺硬的。”
杰克抽了抽鼻子：“你身上有古书味、新鲜泥土味，还有...一点点焦糖味？你刚吃了甜点？”
林恩看着这四个“同学”，忽然笑了。
原来怪物不止我一个。
“我叫林恩。”他说，“魔力测试零分，三年没放出过一个完整魔法。”
艾莉莎“看”向他：“艾莉莎。失明，但能听见世界。”
“莱恩。一半石头，一半人。”
“贾斯帕。总是自言自语，因为风太吵。”
“杰克。能吃，能闻，魔法不行。”
五个人站在夕阳斜照的走廊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林恩握紧手中的徽章。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艾娃的声音：
【检测到高强度魔力场共鸣】
【来源：五枚徽章之间形成微弱链接】
【分析：群体共鸣现象，常见于‘同类异常者’长期接触后】
【建议：保持接触，可能触发未知增益效果】
林恩心中一动，刚想细问——
“喂！你们几个！”
走廊尽头，三个穿着华丽法师袍的学生走过来。领头的是个红发男生，胸口别着高阶学徒的徽章，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今天测试场出了个奇葩，把水晶都搞坏了。”红发男生盯着林恩，“就是你吧？害得我们下午的测试推迟了一个小时。”
林恩没说话。
“问你话呢，废柴。”另一个男生上前一步，“测试为零还赖在学院，现在又凑了这么一群怪胎——怎么，废柴也要抱团取暖？”
杰克往后退了半步，莱恩的石化右手微微握紧。
艾莉莎轻声说：“他们在撒谎。心跳加速，音调刻意拔高——他们在表演。”
贾斯帕低语：“风说他们口袋里藏着痒痒粉，想撒我们身上。”
林恩深吸一口气。
就在红发男生准备继续嘲讽时——
“卡尔顿·火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马克西米利安导师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新的教案，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刀。
“高阶学徒欺负新生，”导师慢慢走过来，“需要我通知你的家族，让他们来学院领人回去重新学习礼仪吗？”
红发男生脸色一白：“导师，我...”
“滚。”
一个字。三个高阶学徒灰溜溜地跑了。
马克西米利安看着林恩五人。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羞辱和挑衅会一直跟着你们。要么习惯，要么变强——没有第三条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林恩。”
“是，导师？”
“你的房间被调到地下一层，和他们四个一起。”马克西米利安头也不回，“今晚就搬。原来的宿舍——不太安全。”
不太安全？
林恩回到原宿舍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床铺被利器划烂，被褥泼满了腥臭的液体。柜子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父亲写的那封信被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墙壁上用红色颜料写着大字：
“滚出学院，怪物。”
林恩蹲下身，一片片捡起信纸碎片。
脑海中，艾娃的声音平静无波：
【检测到恶意破坏行为】
【建议：启动反击程序？】
林恩摇头。
【否】
他把碎片小心收好，开始收拾还能用的东西。衣服、笔记、那本从家带来的旧魔法启蒙书——书页也被撕了几张。
收拾到一半时，门开了。
不是那三个“同学”，而是雷克斯。壮实的平民天才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惨状，拳头捏得嘎嘣响。
“谁干的？”他声音压抑着怒火。
“不重要。”林恩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袋，“我要换宿舍了。以后...可能不能常见面。”
雷克斯一愣：“换到哪？学院要赶你走？”
“不。是特殊观察班，我们有独立的住宿区。”林恩拎起行李，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院长说，我们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更安全。”
雷克斯沉默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好事啊！”他用力拍林恩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什么狗屁零分，肯定是那些贵族搞的鬼！”
林恩心头一暖。
“对了，”雷克斯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这是我锻打的第一块魔法金属，虽然失败了，但留个纪念。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林恩接过铁牌，入手沉甸甸的。
两人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林恩看见远处，艾莉莎、莱恩、贾斯帕、杰克四个人正站在路灯下等他。影子在昏黄的光里拉得很长，像一群等待集结的士兵。
“那我走了。”林恩说。
“加油。”雷克斯认真地说，“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平民也能成大事。”
林恩点头，走向那四个“怪物”。
走向未知的，或许充满危险，但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地下宿舍比想象中好得多。
不是阴暗潮湿的地牢，而是个宽敞的套间。五个单人间围绕着一个公共休息室，有壁炉、书架，甚至还有个小型实验台。墙壁上镶嵌着发光水晶，光线柔和温暖。
“这待遇比上面还好。”杰克已经又在吃东西了，这次是牛肉干，“院长真大方。”
艾莉莎“环顾”四周：“没有窗户，但通风很好。空气里有清洁魔法的痕迹，还有...淡淡的保护结界。”
莱恩用石化的右手敲敲墙壁：“实心岩石层，厚度至少两米。安全。”
贾斯帕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风在这里很安静...真好。”
林恩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放下行李，坐在床上，终于有时间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今日事件总结】
加入特殊观察班（获得新阵营）
接触四名同类异常者（开启关系线）
获得“观察者徽章”（魔法道具，功能待解析）
宿舍遭破坏（威胁等级：低，但预示未来风险）
【长期任务更新：在观察班生存并成长（0/100）】
【短期任务：明早七点前熟悉地下区域地图】
林恩躺下，盯着天花板。
怪物班...异禀者...均衡体质...
脑海中，艾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宿主】
【根据今日收集数据，五枚徽章之间的共鸣正在增强】
【当前链接强度：3%】
【预测：当链接强度超过50%，可能触发未知群体效应】
【建议：主动与其他四人增加接触】
林恩翻了个身。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林恩？”是艾莉莎的声音，“你睡了吗？”
“还没。”
门开了。蒙眼女孩站在门口，虽然看不见，但她准确地面向林恩的方向。
“我刚才‘听’到一些东西。”她轻声说，“从墙壁里传来的...很轻的震动，有规律。像心跳，但比人心跳慢得多。”
林恩坐起身：“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艾莉莎侧耳，“但这个地下空间...不只有我们五个人。下面还有东西，很深的地方，在呼吸。”
她顿了顿。
“而且它知道我们来了。”
说完，艾莉莎转身离开，留下林恩坐在床上，背脊发凉。
地下深处，有东西在呼吸。
而它知道，五个“怪物”，已经住进了它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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