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陈俊铭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刚刚领到的班级分配表。高二(3)班。表上印着八个名字:陈奕恒、王橹杰、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张函瑞、张桂源,还有他自己。
但他推开教室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投下九道整齐的光斑。而对应的,教室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九套深棕色的旧式课桌椅——木质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和墨渍,像是用过很多很多年。
九套。
陈俊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重新核对名单。八个名字,九个座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前方黑板上方的挂钟——黄铜钟摆静止不动,指针停在七点四十五分。黑板擦得过分干净,没有一丝粉笔灰,边缘处用白色粉笔描着细细的花纹,仔细看像是某种连绵不断的符咒。
王橹杰“你也发现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俊铭猛地转身,看见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正仰头看着班级门牌。他手里也拿着分配表。
陈俊铭“王橹杰?”(记得这个名字在名单第二位)。
王橹杰“嗯。”(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门牌移向教室内部,平静得近乎异常)“九张桌子。名单上八个人。误差率12.5%,这不符合常规分班的逻辑。”
陈俊铭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五个男生陆续走过来,手里都拿着同样的表格,脸上带着新生特有的、混杂着好奇和紧张的神情。陈奕恒、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张函瑞、张桂源——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对上了面孔。
八个人聚在教室门口。
九张桌子在教室里沉默等待。
张函瑞“是不是还有同学没到?”(探头往里看,声音很轻)
陈俊铭“名单上就我们八个。”(表格展开,八个人的名字打印得清清楚楚,没有第九个)
杨博文“进去不就知道了?”
他第一个迈进了教室。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陈俊铭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他分明感到一股凉意掠过脖颈,像是有人贴着耳边吹了一口气。
教室里安静得过分。没有开学第一天的喧闹,没有拖拽椅子的声音,没有书包落桌的闷响。窗外的校园里明明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那些声音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绝了,传到教室里时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嗡嗡声。
八个人站在过道里,看着九张桌子。
左奇函“座位表。”(指着黑板左侧)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手写座位表,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晕开。横向三排,纵向三列,正好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一个名字。
陈俊铭走近去看。
第一排:陈奕恒、王橹杰、空
第二排:左奇函、杨博文、陈思罕
第三排:张函瑞、张桂源、陈俊铭
他的名字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那个靠窗的座位。
陈俊铭“没有第九个名字。”,“但多了一张桌子。”
张函瑞“这个‘空’是什么意思?”(指着第一排第三个位置),“预留座位?还是说……”
陈奕恒“先坐下吧。”(打破了微妙的僵持,走向第一排第一个位置),“快上课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其他人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木头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过度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陈俊铭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木椅冰凉,桌面光滑,但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过。
他放下书包,手无意间伸进桌肚——然后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硬的,表面有粗糙的纹理。
陈俊铭的手僵住了。他缓缓低头,看向桌肚深处。光线很暗,但他能辨认出那东西的形状:一根大约十五厘米长的木条,一头削尖,另一头系着褪色的红绳。
桃木签。
教室里忽然响起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左奇函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同样的一根桃木签。
左奇函“我桌子里也有。”(声音有点抖)
紧接着是张函瑞:“我也有……”
“我这也是。”
“这里……”
八个人,八个桌肚,八根一模一样的桃木签。只有第一排第三个空座位——那张多出来的桌子——桌肚是空的。
陈俊铭把签拿出来。劣质的桃木,做工粗糙,尖端并不锋利,但莫名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签身没有刻字,只有一些天然的木纹。红绳已经旧得发黑,系着死结。
陈思罕“这是什么?开学礼物?”(试图让语气轻松点,但失败了)
杨博文“恶作剧吧。”(签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王橹杰(拿起签仔细端详):“桃木在民间信仰中有辟邪功能。但做成签状,通常用于占卜或……标记。”
左奇函“标记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陈俊铭扭头看向窗外——天空还是湛蓝的,一朵云刚刚飘过太阳。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窗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一个穿着旧式学生装的背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那个本该空着的、第九张桌子。
陈俊铭猛地转回头。
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深棕色的桌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坐过。但他刚才分明看见……
张桂源“怎么了?”(隔着过道问他)
陈俊铭“没什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眼花了。”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电子铃声,而是老式铜铃被敲响的、清脆又悠长的声音——“铛——铛——铛——”
三声之后,教室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的教案,脚步很轻,走上讲台时几乎没有声音。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温和,但有种奇怪的平板,“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李。未来一年,将由我负责各位的学习和生活。”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李守则”三个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让人牙酸。
“开学第一天,我们先明确班级纪律。”李老师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班级守则》,请各位务必遵守。”
他拿起一根图钉,将那张纸钉在了黑板右侧,紧挨着座位表。纸张泛黄,边缘卷曲,钢笔字迹工整到刻板:
【高二(3)班班级守则】
1. 每日七点五十前必须到校,不得迟到
2. 上课期间不得随意离开座位
3. 同学之间应互相帮助
4. 每日作业必须按时完成
5. 不得损坏教室公共财物
6. 晚自习结束后立即回宿舍,不得在校园逗留
7. 尊重师长,团结同学
8. 违反守则者,将受到相应处罚
看起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校规。
但陈俊铭注意到,守则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数字“0”。
陈俊铭“规则零……”(低声念出来)
张桂源“什么?”(旁边的张桂源没听清)。
陈俊铭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但就在这时,他看见李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俊铭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现在开始早读。”李老师说,“请打开语文课本第一页。”
课本?什么课本?
陈俊铭低头看向桌面——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语文(高中二年级上册)》不知何时已经放在那里。他根本没有带这本书来。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名字:
陈俊铭
高二(3)班
学号:09
学号09。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围。其他人也都在翻看突然出现的课本,脸上都是惊疑。左奇函举起手:“老师,我们没有领过课本……”
“学校统一发放的。”李老师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请开始早读。”
左奇函还想说什么,但杨博文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陈俊铭翻开课本,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文字工整地印刷在泛黄的纸张上,但当他读到第三段时,发现有一行字的墨迹格外深: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
这行字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不要坐在靠窗的位置。”
字迹稚嫩,像是小学生的笔迹。但让陈俊铭浑身发冷的是,这行字是新写上去的——铅笔的 graphite 还在纸上反着光。
他合上课本,又翻开。那行小字还在。
再合上,再翻开。还在。
“你在看什么?”张桂源小声问。
陈俊铭把课本推过去一点,指着那行字。张桂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迅速翻开自己的课本,找到同样的段落——下面也有一行铅笔字:
“不要把桃木签带出教室。”
张桂源立刻伸手摸向口袋——那根桃木签他顺手塞进去了。他看向陈俊铭,用眼神询问:你的呢?
陈俊铭的桃木签还在桌肚里。
他们同时看向其他人。王橹杰已经发现了课本上的异常,正皱着眉头用橡皮擦那行字——擦不掉。左奇函在偷偷翻看同桌杨博文的课本,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早读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李老师在讲台上踱步,不时停下来看某个学生一眼。每次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学生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读书声也会大一点。
七点五十分整,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
李老师拍了拍手:“第一节课是数学,任课老师马上就到。课间休息十分钟,不要离开教室太远。”
他说完便拿着教案离开了。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八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课本上的字……”
“你们也看到了?”
“我的是‘不要单独去卫生间’。”
“我的是‘午休时必须睡着’。”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课本上的铅笔字。八句话,八条没头没尾的警告。没有重复。
王橹杰“这绝对不是恶作剧。”(摘下眼镜擦了擦),“八本课本,八句不同的警告,而且是同时出现的。需要高度协调和准备。”
陈俊铭“还有这个。”(指向黑板旁的《班级守则》),“你们看到那个符号了吗?规则零。”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红圈里的“0”。
陈奕恒“守则有八条,标号却是从零开始。”(说),“通常来说,如果有一条‘规则零’,那它应该是——”
杨博文“——最重要的那条。”(接道),“但这里没有写出来。是隐藏规则。”
杨博文(走到那张多出来的课桌前):“所以这个座位是谁的?学号09是谁?”
陈俊铭(想起自己课本上的学号。他没有说出来,但张桂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你的学号是多少?”
“……09。”
短暂的沉默。
陈思罕“巧合吧。”(干笑一声),“可能是按名字笔画排的?”
王橹杰“我们查一下所有课本。”提议。
八本课本摊开在讲台上。扉页的学号分别是:
陈奕恒:01
王橹杰:02
左奇函:03
杨博文:04
陈思罕:05
张函瑞:06
张桂源:07
陈俊铭:09
缺了08。
“08是谁?”张函瑞问。
没有人回答。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但教室里却冷得像是开了空调。九月的清晨不该这么冷。
陈俊铭“那张桌子。”(看向第一排第三个空座位),“如果按座位表,那里是‘空’。但如果有一个人,学号08,坐在那里……”
杨博文“那就正好九个人,九张桌子,九个学号。”,“完美对应。”
左奇函“但那个人去哪了?”(问),“为什么名单上没有?为什么座位表上写‘空’?为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教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进来,开始默默地擦黑板。她动作机械,眼神呆滞,像是根本没看到教室里的八个学生。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她擦掉了李老师写的“李守则”三个字,又擦掉了黑板上所有的痕迹。
然后,她拿起板擦,开始擦那张《班级守则》。
陈奕恒“等等!”(出声阻止),“那是班规……”
女人像是没听见。板擦划过,第一条“每日七点五十前必须到校,不得迟到”被擦掉了一半。粉笔灰簌簌落下。
王橹杰(突然说):“别拦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橹杰“看。”(指着被擦掉的部分,)“字迹下面还有东西。”
女人继续擦。第一条完全消失后,露出了下面一层更旧的、已经模糊的字迹:
“1. 每日七点五十前必须到校,七点四十五分后不得进入教室”
第二条被擦掉:
“2. 上课期间不得随意离开座位,尤其是靠窗的位置”
第三条:
“3. 同学之间应互相帮助,但不得接受第九人给予的物品”
第四条:
“4. 每日作业必须按时完成,未完成者将收到桃木签”
……
每一条被擦掉的规则下面,都有一条更具体、更诡异的“真实规则”。当第八条被擦掉时,下面的字迹是:
“8. 尊重师长,团结同学,但不要相信李老师”
清洁工擦完了最后一条,推着车转身离开。教室门再次关上。
黑板上,只剩下那张泛黄的纸,和纸下若隐若现的、八条血红色的旧规则。
而就在此时,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铛——铛——铛——”
铜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悠长,尾音在空气中震颤,久久不散。
陈俊铭低头看向桌肚里的那根桃木签。
不要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座位,正是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