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晋封为安嫔,宫中皆知她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永寿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宫嫔妃、管事太监、御前宫女,纷纷带着各色贺礼前来道贺。红漆托盘叠成小山,绫罗绸缎、珠玉首饰、珍馐点心琳琅满目,堆满了偏殿。安陵容端坐于主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含蓄的笑意,一一颔首致谢,举止从容,再不见半分初入宫时的怯懦。
“安嫔娘娘福泽深厚,得皇上青眼,又逢贵妃娘娘与莞贵人照拂,往后在宫中,定是平步青云。”一个管事嬷嬷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安陵容只浅浅一笑,声音柔和:“嬷嬷言重了。嫔妾能有今日,全赖皇上洪恩,贵妃娘娘与莞贵人提携,以及诸位同僚的关照。往后还请各位姐姐、公公、嬷嬷们,不吝指教。”她将“关照”与“指教”二字咬得极轻,却让在场之人心中皆是一凛,明白这位新晋的安嫔,已深谙宫中言语之道。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安陵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如同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面具。她扶着额,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这看似风光的晋封,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每一份贺礼,都可能藏着一份试探;每一句恭维,都可能暗含着讥讽。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沈眉庄与甄嬛羽翼下的小答应,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双眼睛 scrutinize。
“娘娘,累了吧?喝口参茶润润。”宋软软端来温热的参茶,看着安陵容疲惫的侧脸,心疼地说道,“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
安陵容接过茶,指尖冰凉,茶的热气也暖不透。她望着偏殿里堆积如山的贺礼,轻声道:“软软,你说,我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宋软软一愣,随即明白她所指。那是指初入宫时,在永寿宫廊下,怯生生地接过沈眉庄赏赐的杭绸,只会低头说“谢娘娘”的安陵容。那个单纯、甚至有些笨拙的自己。
“娘娘,”宋软软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坚定,“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您若一直做那株含羞草,风吹雨打,早就被碾入泥尘了。如今您是安嫔,是这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您必须为自己,也为关心您的人,变得更强大。”
安陵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她知道宋软软说得对。这深宫,不是让人缅怀过去的温室,而是逼人蜕变的熔炉。她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你说得对。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安陵容了。”
就在此时,宫人来报,说是沈贵妃与莞贵人来了。安陵容连忙整理仪容,亲自迎了出去。
沈眉庄与甄嬛并肩而来,身后只跟着流朱一人,显得格外随意。沈眉庄看着安陵容院中堆积的贺礼,笑着摇头:“这阵仗,比我当年晋位时还热闹几分。”
甄嬛挽着安陵容的手,亲昵地打趣:“妹妹如今是宫中红人,咱们这些‘旧人’,可得好好巴结着,免得被你忘了。”
安陵容眼圈一红,带着几分委屈:“姐姐说笑了。在嫔妾心里,您和贵妃娘娘,永远是嫔妾的主心骨。若无二位姐姐,哪有嫔妾的今日?”
三人进屋落座,摒退了左右。沈眉庄的脸色这才严肃起来:“今日来,不为别的。是想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你今日受了晋封,是喜事,但也是危机。那些贺礼,你大可不必全收,挑些不显眼的,退回些,既显得你谦逊,也免得授人以柄。”
甄嬛也点头:“是啊,妹妹。宫中忌讳露富。你如今得宠,更要懂得藏拙。你绣工好,便多绣些朴素的帕子、香囊送人;你懂音律,便在小宴上为贵人弹唱,莫要在皇上面前争奇斗艳。记住,绵里藏针,才是长久之道。”
安陵容将二人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一一应下。她知道,这是她们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生存。
夜深人静,安陵容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女则》。书页翻到了“谦抑”一章。她提笔,在空白处写下:“锋芒毕露,易折;藏锋守拙,方能致远。”写完,她合上书,走到窗前。
窗外,几株新移来的栀子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上还挂着白日的雨露,幽香在夜风中若有似无地飘散。这香气,让她想起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跪在养心殿,为父亲的性命而泣血求告。那时的恐惧、无助、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栀子花的清冽香气涌入肺腑,仿佛带着一种洗涤的力量,将那些阴霾的恐惧暂时驱散。她想起沈眉庄的话,想起甄嬛的教诲,想起宋软软的陪伴。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这一次,她不再写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之词,而是写了一封家书。字迹娟秀而有力,向父亲报平安,讲述自己在宫中的见闻,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父亲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许。她写自己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分辨人心,学会了在逆境中坚强。她没有提及宫中的险恶,只字未提那场几乎将她吞噬的阴谋,只说“女儿一切安好,蒙贵妃娘娘与莞贵人照拂,皇上亦待女儿宽厚,女儿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所望。”
写完家书,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封入信封。她知道,这封信,是写给父亲的,也是写给自己的。是她向过去的自己,也是向未来的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将信交给宋软软,郑重道:“软软,这封信,务必交到我父亲手中,要他亲启。”
“是,娘娘。”宋软软接过信,看着安陵容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心中既欣慰又酸涩。她知道,那个在永寿宫门口,捧着布包、怯生生道谢的安陵容,真的长大了。她长出了自己的根,自己的叶,自己的刺。
安陵容再次走到窗前。夜风拂过,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她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深宫。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风雨随时会再来。但她不再畏惧。
她轻轻抚摸着窗台上那盆自己亲手栽种的栀子花,指尖传来花瓣柔嫩而坚韧的触感。她低声自语:“风过留痕,雨过留香。这宫里的风,我吹过了,便不会白吹。这宫里的雨,我淋过了,便不会白淋。我安陵容,定要在这深宫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开满栀子花的路。”
夜色深沉,永寿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如同她心中那簇不灭的火焰。她知道,只要心中有光,有爱,有信念,再高的宫墙,也困不住一颗想要向阳而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