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至余蔓曦的院落,心焦如焚,连周身的风都带着几分急切。那扇紧闭的房门近在眼前,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了她所有的焦灼。门前立着一抹素色身影,正是专伺余蔓曦的丫鬟尹涟。
见她赶来,尹涟当即敛衽行礼——双臂平展于身前,左袖叠压右袖之下,两臂微张留有寸许空隙,双膝轻弯,身姿恭谨地欠身颔首,礼数周全又不失分寸:“奴婢见过林使。”
林烬秋心头火烧火燎,哪有心思拘礼,方才按捺不住便要抬手叩门,指尖尚未触到冰凉的木门,便被尹涟轻捷地侧身拦住。
“林使,”尹涟垂着眼眸,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主子此刻身子不便,概不见客,还请林使暂且回返吧。”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得林烬秋心头一滞,她攥紧了手,指节泛白,急切之下声音都添了几分沙哑,但又怕吵到正在休息的人:“她怎么样了,我要去见她。”
方才境尘的话字字如刀,“鞭鞭到肉,整整一个时辰”反复在耳边回响,她不敢想余蔓曦此刻是何等模样,只恨不得立刻冲进去见她。
尹涟依旧垂首,眉眼间掠过一丝难掩的忧心,却还是恪守本分,半步不让:“林使恕罪,主子有令,任何人都不许入内。主子她……自有考量,还请林使莫要为难奴婢。”
她随侍余蔓曦日久,深知自家主子性子,既已代罚,便不愿让林烬秋看到她现在的模样,怕她担心,更怕她因为自己的擅作主张而生气。
林烬秋看着尹涟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的急火更盛,却也知晓尹涟忠心护主,绝非有意刁难。
她下意识地抬手,便想硬闯,指尖刚碰到门框,便又猛地顿住——她怎能这般莽撞?若是惊扰了余蔓曦休养,反倒得不偿失。
她咬了咬唇,眼底满是焦灼与疼惜,脚步在门前踱了两步,终究是按捺住了冲动,轻声问道:“她……她伤势如何?玄尘使大人送来的药膏,她用了吗?可有进食饮水?”一连串的问题,字字皆是关切,藏不住的牵念溢于言表。
尹涟闻言,眸光微柔了几分,轻声回禀:“林使放心,玄尘使大人送来的无痕膏已给主子用上了,只是主子伤重,身子虚得很,方才喝了些许清粥,此刻正歇着。”她顿了顿,终究是心软,补了一句,“林使还请放心,主子的身体会交于奴婢负责,绝不会让主子有一丝不适,您放心。”
这话听得林烬秋。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满身伤痕、独自隐忍的身影。她知道余蔓曦的骄傲,那般张扬耀眼的人,定是不愿让她看见自己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狼狈。
林烬秋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终究是压下了满心的急切,轻声道:“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她休养了。”她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小心翼翼地递到尹涟手中,“这里面是我早年寻得的雪芝蜜,补血养气最是见效,你记得按时给她兑着温水喝,莫要断了。”
尹涟双手接过锦盒,恭敬应道:“奴婢记下了,定当如实转告主子,也会按时给主子服用。”
林烬秋仍不死心,目光死死锁着那扇木门,仿佛要望穿一般,良久才低声嘱咐:“她若有半分不适,或是需要什么,你务必第一时间来告知我,无论何时,皆是如此。”
“奴婢遵命。”
林烬秋又在门前伫立了许久,听着屋内静悄悄的,连一丝声响都无,心头的担忧与愧疚如同潮水般翻涌,每一寸都浸着疼。她终究是狠下心,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去,身影在回廊尽头渐渐消失,唯有那满心的牵挂,尽数系在了这扇紧闭的木门之后,系在那个替她受了万般苦楚的人身上。
而屋内,床榻之上的余蔓曦并未睡着,后背的伤处正翻江倒海般作痛,那深入骨血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每一次浅浅的呼吸都牵扯着翻卷的皮肉,疼得她牙关紧咬,额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额前碎发浸得湿透,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听得清门外的每一句对话,听得见林烬秋那满是焦灼的声音,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锦缎绞碎,掌心被勒出深深的印痕,连指节都泛了青白。皮肉的剧痛如烈火灼烧,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可比起这锥心刺骨的苦楚,方才林烬秋那一句句急切的问询,反倒让她心口先暖了一瞬,随即又漫上无边涩意,翻涌的情绪混着剧痛堵在喉头,终究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轻叹。
她将脸深深埋进枕间,忍着浑身的颤栗,任由那点温热的湿意,混着额角的冷汗,悄然浸湿了枕巾,连一声痛哼都不肯泄出半分,怕门外的人听见,徒增牵挂。
夜色沉沉,清辉月色透过云絮,疏疏落落地洒在院中古树枝头,将枝桠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地上斑驳交错。
一道黑影趁着月色,如鬼魅般在树影间穿梭腾挪,身形轻盈得似一片落叶,足尖点地无声,衣袂扫过夜风无痕。
沿途值守的烬卫纵然眼神锐利,却竟无一人察觉这抹闯入的身影,只当是夜风拂动枝桠,任由她借着夜色与暗影的掩护,轻车熟路地掠过一间间屋舍,直奔余蔓曦的院落而去。
行至屋后窗下,黑影微微顿身,指尖轻扣窗棂,确认屋内无异常动静,随即纵身跃起,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轻燕般翻过窗沿,稳稳落在屋内地面,连半点声响都未惊动守在门外的尹涟。
屋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长明小灯,光影昏沉,将屋中景象晕染得朦胧。
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棂淌进来,落在床榻之上,清晰映出余蔓曦的身影。
她依旧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侧脸埋在柔软的锦枕间,及腰的长发松松散着,大半铺在床榻上,发间还沾着未干的薄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后背的伤口被药膏覆着,外层裹着紧实的布条,可即便这般,她肩头的线条仍绷得紧紧的,脊背微微蜷缩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像是在极力隐忍那深入骨血的痛楚,连平日里舒展的眉眼,此刻都蹙成了一团,显露出难忍的苦楚。
周身的被褥被她攥得皱起,边角处已然失了平整,想来是方才又被痛意扰得辗转难安,才落得这般模样。
那黑影落地后,足尖点地,缓缓向着床榻挪动,步子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榻上的余蔓曦本陷在半昏半醒间,后背的钝痛一阵接一阵地钻心,周身神经因连日酷刑绷得如弦般紧。
此刻余蔓曦敏锐地察觉屋中多了道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肩头猛地一僵,攥着锦被的指尖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凝了一瞬——她身为暗杀堂堂主,暗尘境最顶尖的杀手,对周遭气息的敏锐度远超常人,纵使重伤在身,警觉也未曾半分消减。
可那气息凑近不过两步,她鼻尖微动,辨出那缕藏在夜色里的清冽气息,是刻入骨髓的熟悉。
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肩头舒展,方才攥得泛白的指尖也缓缓松开,连蹙着的眉头都轻展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侧脸依旧埋在枕间,声音轻得像落在枕上的月光,带着刚从痛意里缓过来的沙哑,又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与委屈,轻轻唤了一声:“烬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