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迪黛尔监狱的食堂总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廉价营养膏、汗臭和消毒水的味道。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囚犯们压低的咒骂和吆喝,还有远处岗楼上传来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皮靴踏步声,交织成这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听说了吗?北边……全完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凑到桌边,神经质地压着嗓子,油腻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只眼睛。他叫卡尔,因伪造货币和持械抢劫入狱,在B区待了三年,消息向来灵通,但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
“全完了?什么意思?又关了一批人进来?” 坐在他对面的罗伊咂了咂嘴,他块头不小,胳膊上纹着褪色的船锚,因过失杀人罪在这里已经耗了五年刑期。
“比那更糟,老兄。” 卡尔左右瞟了一眼,确保附近没有特别碍事的狱警,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那些东西。从北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是一种……病。被咬了,过一天就变,二十分钟就完蛋。力大无穷,见人就咬,见血就疯。整个村子,都没了。”
“狂犬病变种?政府那帮混蛋又搞什么新名堂?” 罗伊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不是狗,是人变的。” 卡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据说那帮东西还分好几种。有慢吞吞走路的,有快得像鬼的,还有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最邪门的是,有人说看见一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说是在北边一个叫什么‘艾尔巴夫’的地方,有人看见一个女人,被一群那种怪物围住,身上被咬得没一块好肉,肠子都流出来了,可没过多久,她又站起来了,还把其它村民的脑袋给咬了下来,跟吃苹果似的。” 卡尔绘声绘色,眼中闪烁着猎奇和恐惧的光,“他们说,那是个‘活死人’,或者……更糟的东西。”
“放你妈的屁!” 一个粗嘎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坐在这桌最里面的托尼,因纵火罪入狱,脾气火爆,“哪来的妖魔鬼怪?我看是哪个变态杀人狂编故事吓唬你们这些胆小鬼!”
卡尔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没骗你!这事儿在北边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听说联合国都派人过去了!”
“联合国?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岛?他们来干嘛?给死刑犯送终吗?” 罗伊觉得荒谬。
“谁知道呢……” 卡尔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恐惧并未散去。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名身着灰色制服的狱警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值班狱警队长哈里斯。他身材魁梧,面色阴沉,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喧闹的人群。囚犯们顿时安静了不少,纷纷低头吃饭或假装忙碌。
哈里斯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直到它落在角落一张四人桌上。那里坐着几个身影,与其他囚犯的喧嚣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女人,格外引人注目。她几乎是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线条利落的侧影。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紧身小背心和热裤,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囚服中,像是一抹突兀的、带着危险气息的亮色。她身形高挑,比例惊人,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攻击性。一头略显凌乱的深色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但偶尔从发丝间露出的下颌线条,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类似某种掠食者的冷硬美感。
“那就是‘鲨鱼宝宝’。” 卡尔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莉莉安·艾莉什。连典狱长都头疼的主儿。入狱前据说杀了十几个人,动机没人能懂,说是想把他们变成‘鲨鱼人’。啧,明明是个未成年,下手可比谁都狠。”
罗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那个被称为“鲨鱼宝宝”的女人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被吵到了。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又精致得惊人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像是藏着某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光芒。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嘴角隐约可见的、比常人略尖细的牙齿,以及说话时才会完全显露出来的、森白密集的鲨鱼齿。
“真是的。” 她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语调却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吵死了。”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却让附近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哈里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落在了她对面坐着的一个高瘦女人身上。
那女人坐姿慵懒,几乎陷进椅子里,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她穿着普通的囚服,却被她穿出了另一种味道——不合身的衣服也无法掩盖她精瘦结实的身材和清晰的马甲线。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她的五官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英俊,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她的眼神扫过周围,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这间食堂,这群囚犯,都是一场乏味的戏剧。
“那是该死的‘屠夫’。” 卡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寒意,“真正的狠角色。不是那种乱砍的疯子,是玩游戏的。设计了三十九种死法,让人在痛苦和道德之间做选择。活下来的没几个,还都缺胳膊少腿。她自己走进来的,说这是她设计的‘最终关卡’。”
罗伊打了个寒颤。玩弄人心,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胆寒。
哈里斯的视线最后落在这个“屠夫”旁边,一个正埋头对付一份营养膏的男人身上。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了,短发灰白相间,脸上有几道深刻的皱纹,是长期劳作的痕迹。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他吃得很快,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不是这难以下咽的合成食物。
“那个老家伙,是‘蒸汽朋克’。” 卡尔撇了撇嘴,“前陆军维修兵,倒卖军火和燃料,判了无期。技术没得说,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再跑一段’,但人怂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往人堆里钻,生怕沾上麻烦。”
就在这时,哈里斯队长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是典狱长办公室的紧急呼叫。他按了一下,典狱长那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立刻在食堂里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哈里斯队长,立即通知所有A区、B区、C区在押人员,于下午三点整,到中央广场集合。有重要事项宣布。重复,所有人员,必须到场。不得有误。”
命令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又他妈搞什么?突击检查?”
“该不会是北边的事儿查到这里来了吧?”
“希望别是减料,这破营养膏都快把老子胃吐出来了!”
“安静!” 哈里斯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都听见了?下午三点,中央广场!谁敢迟到,关禁闭一周!解散!”
人群开始骚动,囚犯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议论纷纷地朝出口走去。
“听见没?重要事项。” 卡尔一边收拾餐盘,一边嘀咕,“该不会真跟北边那档子事有关吧?”
“谁知道呢,” 罗伊摇摇头,端起自己的盘子,“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兄。这鬼地方,每天都有新花样。”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食堂二楼的观察廊上,典狱长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俯瞰着下方逐渐散去的人群。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那几张桌子,在那三个身影上略微停顿。
与此同时,在中央广场另一侧的一栋独立办公楼里,本杰明·瑞恩少尉刚刚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监狱那错综复杂的建筑和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松笑容,只剩下军人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北方……血清……” 他低声自语,灰绿色的眼睛锐利起来,“看来,麻烦真的要上门了。”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桌上那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名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名单上,几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动着文件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
驶向北境的车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