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踏……高墙大院外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焰腾腾的火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林家所有人被团团围住，英凤早已吓得晕了过去，林宗耀悲痛欲绝，几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脑袋……周围的护院也纷纷举起了枪，双方剑拔弩张……
林宗翰猛地甩开了儿子颤抖的手，暗自思衬：他想不通，明明信上探子说革命党要秋后才到，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突然兵临澜沧江？可是看这些人身上穿的全是正统的革命军军装，武器装备也极尽精良，可是要是他们真的改了行程，自己作为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难道……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产生，可他很快便摇头否决了，只因此事关系到林家上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他实在不敢赌这个险，反正鸦片也不在了，无凭无据，他们总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定罪了吧？不如就让他们查，反正死无对证……
想到这，林宗翰随即换了副笑脸，郑重地整了整衣裳，冲护院们摆了摆手：眼睛瞎了不成？把枪都放下吧，这些可都是革命军的军爷，是来为我们澜沧江畔清剿鸦片的！
军爷，我林某人向来主张全力禁烟，听说革命军打败了盘据的军阀，更是期盼革命军的早日到来。况且，林家祖辈以贩卖药材为生，几代奋斗，才积累了这点薄产，在当地乐善好施，修桥补路，皆是有目共睹，广受乡邻的尊重啊，贩卖鸦片可是断子绝孙的事，谁要敢干，我第一个崩了他！
对对对，望军爷明查……明查……此事背后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啊！
吓坏了的林宗耀此时也反应过来，赶紧附和着父亲的话。
哼，我们来之前早就查清楚了，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你们林家那点事，你们卖的药材，不会是鸦片吧？为首的军官冷笑一声，并不接招。
给我搜！搜出来鸦片的，重赏！
为首的军官扬手一挥，数十名兵卒立刻踹开院门涌进来，火把的红光撞在青石板上，撞得满院都是纷乱的人影。
林宗翰只能无奈跟在后面，心里暗骂：这群人哪里是查禁鸦片的兵，分明是翻箱倒柜的匪，护院若是拦着便被粗暴推开，酸枝木的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名贵的瓷碗瓷瓶砰砰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清脆的碎裂声混着粗哑的喝骂响成一片：他妈的，这是我的，什么破烂玩意……
有人扯着林家的布帘，将上面的珠宝粗暴地扯在地上，丝绒混着泥土狼藉一地；有人踹开厢房的门，翻箱倒柜地扒拉着箱笼，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被随手扔在地上，甚至连太太的梳妆匣都被摔得四分五裂；还有人借着搜烟土的由头，伸手往丫鬟仆妇的身上乱摸，惹来一阵哭叫。
佛堂的供桌被掀翻，香炉摔碎在金佛断像旁，香灰混着熔化的金水沾了满地；烟土库房本就空荡，却仍被翻来覆去地查探，木架被拆，地砖被撬，只留下满地的油纸碎片和坑洼，甚至连路上的石头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整个林家大院被搅得天翻地覆，哭喊声、砸东西声、兵卒的呵斥声缠在一起，在黑夜里飘出老远，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宅院的模样，只剩一片狼藉的混乱。
眼见查不出东西来，伪军官面色铁青，厉声集合队伍。
林宗耀打眼一瞧，小声埋怨着：哎呀，这哪是什么兵啊，每个人手里都捧满了金银细软，装不下的，就往衣服里使劲塞，更有甚者，连头上的帽子都塞上了丝绒……
林宗翰内心恼怒，却又不得不赔着笑，从袖子里掏出张银票，弯腰上前道：军爷，大晚上跑一趟也不容易，这是一点小钱，请兄弟们喝点酒，暖暖身子，以后有用得着我林某人的地方，林家一定竭尽全力，为各位军爷服务！
伪军官捏着银票捻了捻，眼底的阴翳稍褪，却仍冷哼一声，将银票揣进怀里，抬脚踹了下身旁的石墩：“算你识相！今日暂且饶过你们林家，以后若再让老子查到半点鸦片，定不放过！”
说罢，他扬手一挥，一众兵卒扛着抢来的财物，如苍蝇般骂骂咧咧地挤出院门，翻身上马。噔噔踏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混着他们的哄笑，渐渐朝着巷口远去，焰腾腾的火把簇成一串红光，在黑夜里越拉越长，最终隐没在山道的阴影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林宗翰才猛地敛了脸上的笑意，眼底翻涌着狠戾的寒意。他转头瞥了眼满院的狼藉，又看了眼仍瘫在地上的林宗耀，沉声道：“扶太太回房，让下人收拾残局，敢哭嚎的，掌嘴！”
话音落，他招手唤来两个护院，二人皆是林家培养多年的心腹，身手利落，心思缜密。林宗翰压低声音，指尖死死攥着袖角，牙缝里挤出话：“方才那群人往山道去了，你们悄悄跟上去，看他们到底落脚在哪，是什么来路。记住，务必隐蔽，若被发现，就地灭口，别留半点痕迹。”
“是，老爷！”二人躬身应下，迅速抄起院角的短刀，换上粗布短衫，抹去脸上的痕迹，趁夜闪身出了侧门，循着土匪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去，身影很快便融进了滇西的夜色里。
爹，你让他们去跟革命军？不怕出事吗？
混账东西，还革命军呢，一群土匪罢了。
林宗翰目光灼灼，显然已经发现了什么，但面对儿子的疑问，他只能苦笑着说：那些人武器装备精良，如果刚才拆穿，咱这一家老小性命还保吗？
父子二人立在廊下，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夜风卷着院里的草药味和碎瓷味吹来，却只觉得刺骨的冷。心里的疑云更厚了：
方才那伙人的行径，哪里是半分革命军的样子？分明是一群披着军装的山匪。可他们怎会有正统的革命军军装和精良的武器？又怎会精准掐着烟土失踪的时机来劫掠？
无数疑团在他心头盘旋，可他此刻唯有等——等那两个护院带回消息，等查清这群人的底细，这笔账，他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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