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李燕青的、过于真实而羞耻的梦境,让林羲郁后半夜几乎未能成眠。冷水泼面的刺骨寒意,勉强压下了身体的燥热与心头的惊涛,却无法驱散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与触感。她枯坐到天明,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精神也有些萎靡。
用早膳时,谢辞落来了。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并未多问,只是如常地询问了起居,又提及今日需入宫与皇帝商议北境防务及李燕青返程的具体安排,晚膳可能无法回来同用。林羲郁心不在焉地应了,巴不得他快些离开,免得自己在他面前,因昨夜梦境的“荒唐”与心底对李燕青那丝莫名的悸动,而露出更多破绽。
谢辞落离开后,林羲郁本想继续闭门不出,整理心绪,却接到宫人禀报,道是尚书夫人柳氏递了牌子,已获准入宫探望太子妃,此刻已到东宫门外了。
母亲来了?林羲郁心下一暖,又微感诧异。年节后她与母亲虽偶有书信往来,柳氏也入宫请安过几次,但都循着规矩,并未特意来东宫。今日突然前来,是家中有什么事?
她连忙收拾心情,整理了仪容,到正厅相迎。
不多时,柳氏在内侍引领下走了进来。数月不见,柳氏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眉眼间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色与……急切?她身着诰命夫人的礼服,举止端庄,但看向林羲郁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与一种复杂的期盼。
“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柳氏依礼下拜。
“母亲快快请起。”林羲郁连忙上前搀扶,屏退了左右,只留了雾月在门口守着,拉着柳氏在榻上坐下,“母亲怎么今日有空过来?家中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都好,都好。”柳氏握着女儿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郁儿,你脸色怎地有些差?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在东宫,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女儿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林羲郁不欲母亲担心,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话题道,“母亲今日入宫,可是有事?”
柳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殿内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又透着几分焦灼:“郁儿,母亲今日来,确实……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母亲请讲。”
柳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与太子殿下……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这东宫……至今只有你一位女主子,殿下对你,也是……颇为看重。只是,这子嗣之事……”
她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才继续道:“皇家最重子嗣,尤其是东宫。你如今是太子妃,若能早日诞下皇孙,于你,于殿下,于咱们林家,都是天大的福分,也是……稳固地位的根基。你父亲虽未明言,但心中亦是记挂。母亲今日来,便是想问问你,你与殿下……在子嗣上,可有什么打算?或是……可有什么难处?”
子嗣?
林羲郁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母亲今日前来,竟是为了此事。催生?
是了,她与谢辞落这桩荒唐的“双赐婚”,在外人看来,太子妃的位置坐得并不算稳。李燕青的存在,始终是一个潜在的风险与变数。若她能早日生下太子的嫡子,那么无论是对谢辞落的储君之位,还是对她自己未来的保障,无疑都至关重要。父亲与母亲,这是在为她担忧,也是在为林家的未来筹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与谢辞落之间,至今未有夫妻之实。前世的恨与今生的“合作”关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谢辞落或许因愧疚与弥补,对她多有容忍与“好”,但子嗣……意味着真正的、血脉的牵绊,意味着关系的彻底改变。她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而昨夜那个关于李燕青的梦境,此刻被母亲催生的话语勾起,更让她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乱与抵触。
“母亲,”她垂下眼睫,避开柳氏殷切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此事……女儿心中有数。只是,殿下日理万机,朝务繁忙,且如今朝局初定,‘天枢’余孽未清,北境不安,殿下与女儿,都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孩子……总要看缘分。”
“缘分?”柳氏急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我的儿,这缘分也是要人去努力的!殿下待你好,你更该抓住机会才是!你是太子妃,为殿下开枝散叶,绵延皇嗣,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福气!你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盯着东宫,盯着你这肚子?若被旁人抢了先,或是……那镇北将军那边,再生出什么变故,你日后可如何是好?”
柳氏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在林羲郁心上。外人的觊觎,李燕青的“变故”……母亲虽不知内情,却敏锐地指出了她处境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环节。
“母亲,我……”林羲郁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母亲,她与太子只是“合作”关系,心中还对另一个男人有着不该有的悸动?那只会让母亲更加担忧,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郁儿,”柳氏见她神色为难,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与心疼,“母亲知道,你心里苦,这婚事……也委屈了你。可事已至此,我们总要向前看。殿下他是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你若能生下嫡子,便是未来的皇后、太后,谁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至于……李将军,”她提到李燕青,声音更低,带着忌讳,“他终究是外臣,戍守边关,与你不是一路人。你切莫因小失大,因一时……心软或别的,误了终身啊!”
母亲的话,句句在理,字字都是为她打算。可听在林羲郁耳中,却只觉得心头更加沉重,更加茫然。为后为太后,稳固地位,光耀门楣……这些前世她曾汲汲以求的东西,今生看来,却仿佛沉重的枷锁。而与李燕青“不是一路人”的论断,更是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悸动,泛起尖锐的刺痛。
“母亲,别说了。”她打断柳氏的话,声音有些疲惫,“女儿知道了。此事……女儿会考虑的。您放心,女儿会……顾全大局的。”
柳氏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倦色与挣扎,心中也是酸楚不已。她知道女儿不易,可在这吃人的宫廷,除了依靠子嗣,还能依靠什么?她叹了口气,不再逼迫,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你心里有数就好。母亲只是……盼着你好。”她抹了抹眼角,转而说起些家中琐事,试图冲淡这沉重的话题。
又坐了一会儿,柳氏见女儿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林羲郁亲自将母亲送到殿外,看着母亲担忧回望的目光,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送走母亲,她独自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冷与混乱。
子嗣。催生。李燕青。谢辞落。未来。责任。枷锁。悸动……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娘娘,”雾月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道,“起风了,回屋吧。”
林羲郁恍若未闻,只是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绚烂的海棠。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如同她此刻纷乱无依的心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道玄色的、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李燕青。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或许是来与谢辞落商议最后的行程,或许是……来辞行。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更加颀长冷峻。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看到她独自站在廊下、神色怔忡茫然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停下脚步,隔着庭院,沉默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林羲郁的心,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昨夜梦境的画面,母亲催生的话语,此刻与他沉默而深邃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那团乱麻,瞬间绞紧,几乎窒息。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遥远,冷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明日,他就要返回北境,千里之遥,烽火边关。
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如母亲所说,不是一路人。
可为什么,心口那枚玉佩,贴着她的肌肤,却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微烫的触感?为什么,看着他此刻沉默伫立的身影,心底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酸楚的不舍与……恐慌?
李燕青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然后,他便转身,朝着谢辞落书房的方向,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在春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廊庑拐角。
林羲郁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心口那枚玉佩的位置。
春风拂过,带来海棠的淡香,也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
而某些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感,似乎在这春日暖阳与离别的阴影中,悄然破土,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