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初秋的干爽,掠过宏兴高中的校门口。新生报到的红幅格外醒目,穿着各色便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拉着行李,叽叽喳喳地涌进校园,空气中满是陌生又雀跃的气息。苏东海把车停在路边,侧头看向副驾上的女儿,声音里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星星,初中那事儿都翻篇了,现在是高中,全新的地方,没人知道过去的事。跟同学好好处,要是再遇上有人说闲话、欺负你,千万别憋着,立马找老师,或者跟爸妈说,听见没?”
苏繁星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帆布书包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就像她心里那些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嗯,知道了。”她没有抬头看父亲,视线落在车窗外那些陌生的面孔上,心里像揣了块冷石头,沉得慌。
推开车门,外面的喧闹声瞬间涌了进来——和初中校园的嘈杂截然不同,却依旧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她绕到后备箱,苏东海已经跟着下来,把那个浅紫色的行李箱拎了出来。“我自己来。”苏繁星低声说,伸手接过拉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杆,才稍微定了定神。她没有回头,瘦高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一步步朝着宏兴高中的校门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道无形的门槛。
车窗里,苏东海的目光紧紧追着女儿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田黎,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焦虑:“老婆,你说星星在这儿,真的能安心吗?初中那事儿,她到现在都没真正松快过。这高中虽不是之前的学校,可她性子闷,受了委屈也不说,万一再遇上不怀好意的人,可怎么办?”
田黎抬手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自己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她强压着心底的揪扯,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放心吧,这是高中,孩子们都长大了,心思该放在学习上了。初中那些人都散到不同的学校,没人会再提过去的事。星星熬完了中考,也该有个干净的环境了。我们得相信她,她比我们想的要坚强。”话虽如此,田黎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校门方向,眼底的担忧像潮水般涨落,怎么也压不下去。
三个月前,正是中考冲刺的最后阶段,教室里永远弥漫着试卷和油墨的味道,课桌上堆起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座小山。苏繁星把任晗湾当成这辈子最要好的闺蜜,她们一起在自习课上偷偷传纸条,一起分享藏在笔袋里的水果糖,一起在放学后的操场边互相打气,约定要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可苏繁星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她视若珍宝的友谊,会变成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关于苏繁星的黄谣开始在初中校园里悄悄蔓延。没有手机传播,流言就靠着一张张嘴、一个个眼神发酵——起初只是几个女生凑在走廊尽头窃窃私语,见她走过来便立刻噤声,眼神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后来,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传遍了整个年级。她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总能感觉到背后密密麻麻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偶尔能听见几句零碎的议论,被风卷进耳朵里:“就是她,苏繁星,听说……听说她下体塞瓶盖。”“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啊。”“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万一记恨你呢?”
有人更过分,会故意在她面前找茬。一次课间操结束,几个男生堵在楼梯口,拦住她的去路,嬉皮笑脸地喊:“哎,那个‘瓶盖’,中考复习得咋样啊?能不能考上高中啊?”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哄笑声像重锤一样砸在苏繁星的心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只是咬着牙,低着头绕开他们往前走,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没跟老师、父母提过一个字。中考在即,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分心,更不想让爸妈为她操心——他们每天忙着工作,已经够累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忍一忍,等中考结束,和这些人彻底分开,一切就会过去。可她的退让,却让那些人越发嚣张。她的课桌里被塞进揉成团的废纸、嚼过的口香糖;课本上被人用红笔涂满了污言秽语,“贱人”“恶心”的字眼刺眼得很;甚至有人在她的板凳上涂了胶水,让她坐下时粘得狼狈不堪。
那些日子,苏繁星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白天,她强颜欢笑地坐在教室里听课,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周围,生怕再遭遇突如其来的羞辱;晚上回到家,她就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她曾经鼓起勇气找到任晗湾,红着眼眶问那些谣言是不是她传出去的,可任晗湾却一脸无辜地拉着她的手,说:“星星,你怎么能怀疑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肯定是别人嫉妒你成绩好,故意造谣害你,你可别信他们的话。”
看着任晗湾虚伪的笑脸,苏繁星的心彻底凉了。她知道,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那个离谱的谣言,却没有人愿意相信她的清白。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终于,在一个深夜,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躲在卫生间里,拿起一把母亲用来裁布料的小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了下去。疼痛传来的那一刻,她反而觉得解脱了,至少,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目光和恶毒的流言了。
幸好,起夜的田黎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到女儿倒在血泊中,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田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喊来苏东海,夫妻俩连夜把女儿送往医院。经过紧急抢救,苏繁星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可她手腕上的疤痕,却永远地留下了,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黑暗的时光。
也是在医院里,苏繁星才终于忍不住哭着,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告诉了父母。苏东海和田黎又疼又怒,既心疼女儿的遭遇,又气她独自承受不吭声。他们想找学校、找任晗湾讨说法,可苏繁星哭着拦住了——中考在即,她不想再折腾,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如今,中考结束,她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宏兴高中,一所和初中毫无关联的学校。站在全新的教学楼前,苏繁星拉着行李,抬头望着“宏兴高中”四个鎏金大字,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藏在长袖校服的袖口下,像一道无法言说的秘密。她攥紧了行李拉杆,指节泛白,心里默默念着:新的高中,新的人,别再出事了,别再让爸妈担心了。
周围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军训和分班,笑声清脆。苏繁星却下意识地往人群边缘靠了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怕,怕那些熟悉的目光、那些恶毒的流言,会像影子一样,再次追随着她,闯进这个本该干净的新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