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日,天高云淡,正是打马球的好天气。
城西马球场早已人声鼎沸。
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人家几乎都到了,彩棚搭了一排又一排,各府女眷坐在棚中,场上则是儿郎们纵马驰骋的身影。
盛家的彩棚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差。
王大娘子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红色褙子,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能收到齐国公府的帖子来这马球会,可是脸上有光的事。
墨兰和如兰也打扮得精心。
墨兰穿了身浅紫色衣裙,衬得肤白如雪,发间插了支累丝金簪,既雅致又不失贵重。
如兰则选了鲜亮的鹅黄色,活泼娇俏,正扒着棚边往外看。
明兰坐在稍后些的位置,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衫子,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朵淡粉梅花。
她安安静静的,目光却也跟着场上移动。
宋时韫坐在老太太身边,依旧是一身素色。
今日她穿了件竹青色长褙子,配月白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白玉簪。
在这满棚珠翠中,反而显得格外清爽。
“宋姑娘怎么也不打扮打扮?”
王大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年轻姑娘家,穿得太素净了。”
盛老太太淡淡道:“时韫这样挺好,清清爽爽的。”
正说着话,场上一阵喝彩声。
只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过,马上青年身着墨蓝色骑装,俯身挥杆,彩球应声入网。
“是顾二公子!”有人喊道。
顾廷烨勒住马,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他今日没戴冠,只用一根墨色发带束了发,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添了几分不羁。
“顾二公子这马球打得真好。”如兰小声说。
墨兰抿了抿唇,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那道身影。
又是一局开始。这次顾廷烨与齐衡一队,对阵几家侯府子弟。几人策马奔腾,杆起杆落,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二公子这打法……”
长柏站在彩棚边上,眉头微皱,“太冒险了。”
确实冒险。
顾廷烨几乎不管防守,一味进攻,好几次差点被对手撞下马。
可他控马技术极好,总能在最后关头避开,反而借势得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齐衡在场下休息,接过小厮递来的汗巾,苦笑道,“劝也劝不住。”
又进一球。
顾廷烨调转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台。
他看见了盛家的彩棚,也看见了棚中那抹竹青色身影。
宋时韫正微微侧头,与明兰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她似乎没在看球赛,或者说,看了,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不像旁人那般激动喝彩,也不像某些女眷故作矜持地偷看。
她就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场上的激烈角逐与她无关。
顾廷烨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扯了扯嘴角,一夹马腹,又冲了出去。
这一局打得越发凶猛。
对方似乎被顾廷烨的攻势激起了火气,动作也大了起来。
一次争抢中,对方一名子弟的马鞭不慎扫到了顾廷烨的手臂。
“嘶——”看台上响起抽气声。
顾廷烨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一杆将球击入网中。
“好!”喝彩声震天。
裁判鸣锣,这一局结束。
顾廷烨这队胜。
他勒马下场,小厮忙迎上来:“公子,您的手臂……”
“无妨。”
顾廷烨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盛家彩棚。
宋时韫终于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球场撞上。
她微微蹙了蹙眉。
顾廷烨心里一动。
可下一秒,她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与明兰说话去了。
“……”顾廷烨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更疼了。
——
中场休息时,各府女眷可以到场上走走。
王大娘子带着几个姑娘去了齐国公府的彩棚问好,老太太年纪大了,留在棚中休息,宋时韫便陪着她。
“祖母不去走走?”宋时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茶盏,摇摇头:“老了,不爱走动。你去吧,年轻人该去玩玩。”
“我陪着祖母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打起,顾廷烨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臂上的伤简单包扎过,外头罩了件深色披风。
见老太太在,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盛老夫人。”
“顾二公子快请坐。”
老太太示意丫鬟看座,“方才场上真是精彩。”
顾廷烨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夫人过奖。”
他在客位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时韫。
宋时韫正低着头剥橘子,动作不紧不慢,橘皮在她手中完整地剥下,一瓣瓣摆在白瓷碟里。
“宋姑娘今日也来了。”顾廷烨忽然开口。
宋时韫抬起头,神色平静:“是。”
“方才场上,宋姑娘可看了?”
“看了。”
“觉得如何?”
宋时韫将一瓣橘子递给老太太,这才看向顾廷烨:“顾二公子马术精湛。”
就这一句,没了。
顾廷烨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她夸了他,可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让他更不舒服。
“只是马术精湛?”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挑衅,“球技呢?”
宋时韫终于正眼看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顾二公子想听真话?”
“自然。”
“球技也好。”
宋时韫顿了顿,“但打法太急,不留余地。”
“今日是马球,若是战场,这般孤军深入,容易陷入重围。”
顾廷烨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像旁人一样恭维,或者至少客气几句。
没想到她竟真的一本正经地评价起来,还说到了战场上。
“宋姑娘懂兵法?”他问。
“不懂。”宋时韫答得干脆,“但道理相通。过刚易折,顾二公子今日手臂上的伤,便是明证。”
顾廷烨下意识摸了摸包扎处,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
“宋姑娘说得对。”他站起身,“受教了。”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彩棚。
帘子落下时,宋时韫看见他唇角还噙着那抹笑意。
老太太在一旁静静看着,等顾廷烨走了,才缓缓开口:“时韫,你与顾二公子……”
“只是说过几句话。”宋时韫神色如常,“老太太放心,我有分寸。”
老太太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这孩子虽然性子冷清,但行事稳妥,应当不会做出格的事。
只是……
老太太想起方才顾廷烨看宋时韫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她这个年纪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