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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两生

海风吹了百年，礁石被磨去棱角，那根红绳的锈迹融进沙砾，洋桔梗的淡香却总在初雪时绕着海岸飘。

又一场雪落，老城区的旧书店还在，只是换了不知多少任主人。新店主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眉眼清隽，指尖总带着墨香，翻整理旧书时，在书架最顶层摸到个木盒，落满厚灰，盒身刻着模糊的“晚念”二字。

打开时，少年指尖顿住。里面是半本翻烂的《雪国》，缺了夹车票的那几页，还有一沓泛黄的素描稿——全是同一个模样的女孩，或低头翻书，或站在雪地里笑，眉眼温柔，围着米白色的围巾。稿纸最后一页，是用褪色的墨写的字：“雪落千次，唯念一人。”

少年把木盒摆在收银台，总有人来问起，他只说捡来的旧物，却不知为何，总在午后对着木盒发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开始喜欢雪，每到下雪天，就会走到城郊那座早已荒废的小站，站在斑驳的月台上，望着轨道尽头的雾霭，总觉得该等一个人。

这年冬天的雪下得极早，少年在小站的台阶上，遇见了个穿米白色围巾的女孩。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指尖冻得发红，正蹲在地上，对着台阶缝里的一株洋桔梗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像落了星子。

“你也来等车？”少年的声音脱口而出，话落时自己都愣了——他从不知道这小站还通车，可这句话，像在心里藏了千百年，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女孩也愣了，看着他的眉眼，忽然红了脸颊，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拨弄着围巾的流苏：“我等的人，说会陪我等雪停，去看海。”

少年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他蹲下来，看着那株洋桔梗，轻声说：“我知道海在哪里，等雪停了，我带你去。”

女孩抬头看他，眼里亮着光，像盛了漫天的雪。他们坐在月台的长椅上，雪落在肩头，少年讲起旧书店里的木盒，讲起那些素描稿，女孩听着，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眉眼，轻声说：“我好像见过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少年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女孩冻红的脖子上，米白色的布料缠在一起，像两世的雪，终于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像所有初遇的恋人一样，在雪地里踩脚印，在旧书店里翻书，少年学着画稿上的模样，给女孩画侧影，女孩把洋桔梗插在书店的玻璃瓶里，晨露沾着花瓣，像从未凋谢过。

雪慢慢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往海边走，脚下的雪在融化，汇成小小的溪流，像时光在流淌。女孩走在他身边，哼着轻轻的调子，少年侧头看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雪，这百年的等待，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走到海边时，海风卷起细沙，拍在脚踝上。女孩望着翻涌的蓝，忽然停下脚步，拉着少年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轻声说：“你听，这里在跳，为你跳了千百年。”

少年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紧紧抱着女孩，听着两颗心贴在一起的跳动，像雪落的声音，像海浪的声音，像千百年前，那个在病房里，那个在马路边，未说出口的那句“我爱你”。

海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落在他们身上。远处的雪还覆在屋顶，近处的海却暖得像春天。少年低头，吻上女孩的额头，雪粒在唇间融化，带着淡淡的甜。

“雪停了，”他说，“我们的海，到了。”

女孩笑着点头，眼泪落在少年的肩头，像融化的雪。

没有人知道，这是第三场雪，是千百年的宿命，是跨越生死的重逢。那些被雪掩埋的痕迹，那些未完成的约定，终究在这一场雪停之后，在茫茫的海边，寻到了归处。

只是偶尔，海边的风还会带着旧书的墨香，带着洋桔梗的淡香，像在诉说着，那两世的凄凉，与这一世的，岁岁年年。

初雪再落时，旧书店的玻璃瓶里，永远插着新鲜的洋桔梗，收银台的木盒旁，多了两张崭新的车票，终点是海，背面写着：“雪落有你，海阔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