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门后,没动。
膝盖压着水泥地,凉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像一条缓慢游动的蛇。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我眼底,晃得瞳孔发酸。
照片没关。
陈默拍的那张——门缝底下我的鞋尖、水渍边缘、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光,正反射着楼道灯昏黄的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
我盯着它,盯得眼睛发干。
怕一眨眼,那光就灭了;怕一松手,这枚戒指就滑下去,掉进水渍里,沉进水泥缝,再找不回来。
楼上,我妈没走。
窗开着,窗帘被夜风轻轻掀动一角,像呼吸。
她还站在那儿,素青褂子袖口齐整,手指搭在窗台边,没碰那只青瓷小碗。碗沿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白痕,浮在玻璃上,像一道未干的泪。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纸片刮过铁皮。
我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金属壳贴着皮肤,冰凉,但底下有余温——是刚才攥得太紧,焐出来的。
我松开手。
戒指还在指根,松了一圈,却没掉。我抬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内侧刻的“S.Y.”,字母边缘有点毛,是银面被摩挲久了,起了细微的纹。
三年前他给我戴上的那天,我嫌它太素,说不像订婚戒。他低头笑着,把戒指往我指根推了推,说:“它认人。你戴着,它才长住。”
我没信。
现在它真回来了。
可我不敢信。
我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膝盖一麻,小腿发软,扶了下墙才站稳。指尖蹭过门框那道旧划痕,凹凸感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缩——三年前我摔门时,钥匙链甩出去,金属钩刮出这道痕,像一道没结痂的口子。
我低头,看见脚边那滩水渍,正往门内缓缓洇开。
伞收之前,最后一点积水,从伞沿滑落,砸在门槛上,又顺着斜坡,一毫米一毫米,往里爬。
像试探。
我盯着它,没擦。
身后,中药味更浓了,混着木地板受潮的微酸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见的檀香——我妈只在心里拿不定主意时,才点一支。
我转过身。
防盗门是老式双层钢制,外层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底漆;内层是哑光不锈钢,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头发湿漉漉贴着额角,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左手指尖还沾着门框掉下的灰白漆屑。
我抬手,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滚,滴在T恤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推开门。
暖光涌出来,裹着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纱。
我妈站在玄关,没穿拖鞋,赤着脚,脚踝细,青筋微凸。她手里没端碗了,空着手,垂在身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白。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左手。
我下意识把手指蜷了蜷。
她忽然开口:“伞收了。”
声音很平,像在说“米放灶台上了”。
我没应。
她抬眼,终于看向我脸:“他站了十七分钟。”
我喉头一滚:“……您数着?”
“数了。”她顿了顿,“从你关门,到他转身,一共十七分钟零四秒。”
我盯着她眼睛:“您怎么知道他没走?”
她没答,只侧身让开:“进来吧。药快凉了。”
我跨过门槛。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我鞋尖那块湿痕上,又抬起来,扫过我肩膀、脖颈,最后停在我眼睛。
我迎着她看。
她从我耳后,轻轻捻下一根湿发。发丝缠在她指腹,她把它绕在食指上,转了半圈,然后松开。发丝飘落,掉在她脚边。
“你头发剪短了。”她说。
我摸了摸耳后:“嗯。”
“不好看。”她顿了顿,“以前长的时候,他总说,像海带。”
我没说话。
她转身往里走,素青褂子下摆拂过鞋柜边角,带起一点微尘。我跟着她进客厅。
老房子,两室一厅,窗框还是木的,漆皮卷边。沙发是浅灰布艺,三年前我搬走时留下的,没换。茶几上摆着那只青瓷小碗,底下垫着一方蓝布,碗里药汁深褐,浮着几粒枸杞,已经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