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压着水泥地,凉气钻进骨头缝里,比刚才更沉。
手机还贴在胸口,隔着薄T恤,烫得像一块刚离炉的铁片。
门外,便利店玻璃门又“叮咚”一声。
店员换班,推着铁皮推车经过楼道口,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倒水。
玻璃杯磕在瓷碗边,清脆一响。
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老式木抽屉,滑轨涩,拉到一半卡住,她顿了顿,再用力一拽,“吱呀”一声,像撕开一张旧纸。
我低头,看见自己左手。
戒指还在。
但指根皮肤被勒出一道浅红印子,细得像一根发丝。
我慢慢把它转了半圈。
银面蹭过指甲盖,发出极轻的“嚓”声。
不是金属刮擦,是皮肤与金属之间那层薄汗被擦干的动静。
厨房门帘掀开一条缝。
她端着一只搪瓷缸出来,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工作者”,边沿掉了一小块蓝漆。
她没看我,把缸放在我脚边。
热气立刻升起来,带着陈皮和甘草的微辛,混着一点焦糖香——她往药里加了半勺冰糖。
“趁热。”她说。
我没动。
她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
指甲还是短的,指节泛白,但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新结的痂,暗红,边缘微微翘起。
我盯着那道痂。
她顺着我视线,低头看了看,没解释,只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痂没掉,只渗出一点淡黄水珠。
“昨天切山药。”她说,“黏液沾手,越洗越痒,抓破的。”
我喉咙发紧:“您过敏?”
“不。”她摇头,“手抖了。”
我抬眼。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从我耳后捻下第二片梧桐叶——比刚才那片更小,卷得更紧,叶脉里还裹着一点泥灰。
她没扔,也没放掌心,而是把它夹进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一张没写完的便签。
“你爸走前一周,也这样。”她声音很平,“每天早上,从院门口捡一片叶子,夹在《新华字典》里。第十七天,他夹到一页‘悔’字,没翻过去。”
我没应。
她把叶子抽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叶柄朝上,叶尖朝下,然后松手。
叶子飘落,没掉进搪瓷缸,而是斜斜落在鞋柜上,盖住了栗子糕纸盒右下角那个模糊的“云朵”logo。
我伸手,想拿。
她按住我手腕。
力道不大,但稳。
“别碰。”她说,“让它待着。”
我停住。
她松开手,起身,去客厅关了电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窗外一道车灯扫过墙壁——一辆出租车慢悠悠拐过巷口,顶灯亮着,红光在墙上拖出半秒残影,像一道未愈的划痕。
我猛地抬头。
她站在电视柜旁,手里捏着遥控器,指腹正无意识摩挲着电池仓盖的凸起。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
雨小了,但风大了,梧桐枝条甩在玻璃上,“啪、啪”两下,像有人在敲。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界面还停在和陈默的对话框。
最后一句是他回的:【不是想让你知道。是怕你忘了。】
我点开输入框。
打字:
【你藏硬盘那天,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问,你就一直不说?】
手指悬着,没发。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嗒。”
“嗒。”
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太阳穴上。
我妈忽然开口:“你手机,震了两次。”
我一怔。
她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玄关鞋柜。
我扭头——
手机静音放在那儿,屏幕朝下。
但柜面那层薄灰上,有两道极细的划痕,呈平行状,是从手机底部蹭出来的。
它真的震了。
两次。
是电话。
我抓起手机,翻过来。
未接来电:138****7291(陈哲)。
时间:23:15:03
23:17:41
我盯着那串数字。
林薇的弟弟。
我妈转身,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展开,里面包着三粒枸杞——是刚才药碗底沉着的那几颗。
她把纸巾放在搪瓷缸沿上,枸杞滚出来,一颗掉进缸里,沉底,另两颗停在纸巾褶皱里,像两粒凝固的血珠。
“他来过电话。”她说,“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手指一紧。
“没说事。”她顿了顿,“只问你,今天剪头发,是不是因为……要见谁。”
我喉头发干:“您怎么答的?”
她看着我,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抹掉我左眼角一滴没流下来的水。
冷汗,混着雨水,凉的。
“我说,”她声音很轻,“她剪头发,是因为头发长了。”
我闭了闭眼。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湿,没擦,就那么垂着。
“但他挂电话前,说了句别的。”
我睁眼。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他说,苏雨,监控里,你转身时,耳钉掉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耳钉。
三年前,陈默送的银杏叶耳钉。
左耳。
我摘下来那天,把它塞进他衬衫口袋,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他没还给我。
我也没要。
可林薇弟弟,怎么会知道它掉了?
我妈没等我问,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一声拧大,水流冲得急,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低头,盯着自己左耳垂。
那里空着。
皮肤上有一圈极淡的印子,比周围白一点点,是戴久了留下的。
我慢慢抬手,用指尖按了按。
疼。
钝的、沉的,像按在一块淤青上。
这时——
“叮。”
门铃又响。
持续了三秒。
我抬头。
厨房水声没停。
我妈没出来。
我盯着猫眼。
楼道灯亮着。
昏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哲。
他穿一身深灰夹克,头发短,眉骨高,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很小,不反光。
他没看猫眼。
目光平视,落在我家门牌号上——“302”三个数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
他抬手,又按了一次。
“叮——”
这次更长。
我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我妈在厨房里,突然关了水龙头。
死寂。
接着,她走出来,没看我,径直走向鞋柜。
她拿起那盒栗子糕,纸盒湿软,她手指陷进去一点,没松手。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玄关顶灯看了看。
然后,她撕开盒盖。
一股甜香混着潮气漫出来。
栗子糕表面有点塌,但颜色金黄,油润,没发霉。
她用指甲掐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她说,“没变味。”
我盯着她。
她抬眼,终于看向我:“你吃不吃?”
我没答。
她把盒子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纸盒边缘的刹那——
“咔哒。”
防盗门锁,从外面,被人轻轻旋开了。
是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
我全身僵住。
我妈手一松,栗子糕盒掉在鞋柜上,盖子歪斜,露出里面整齐的八块小方糕。
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像有人,把伞收拢了。
我猛地转身,背抵门板,手按在锁舌上方——那里还残留着陈默指纹的温度。
门外,脚步没停。
一步。
两步。
停在门前。
没有敲门。
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隔着门板,沉而缓,一下,一下。
我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玻璃:
“苏雨。”
我应不出声。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
“你锁的,是这扇门。”
“还是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
门外,呼吸声停了。
三秒后——
“滴。”
一声极轻的电子音。
不是我家门锁。
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十八楼。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角落那个老式监控探头——镜头蒙尘,但指示灯,正幽幽亮着,红得像一滴没凝固的血。
它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
我妈没看那里。
她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把伞。
黑柄,银扣,伞面是深蓝底,印着褪色的梧桐叶。
她把伞递给我。
我接过。
伞杆冰凉,金属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银亮,像刚被人用钥匙刮过。
她退后半步,让开玄关。
“去吧。”她说,“雨小了。”
我握着伞,没动。
她抬手,不是碰我,而是轻轻按了按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力道很轻,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证物。
“他等的,”她说,“从来不是你开门。”
“是你,自己走出来。”
我喉头一滚。
门外,呼吸声又起了。
很轻。
但这一次,我听清了——
那气息里,混着一点极淡的、几乎闻不见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