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里面没开灯,但座椅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车门外,没动。
他也没催。
只把左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
无名指上,那圈银光,静静躺着。
我盯着它。
然后,我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伸过去,把戒指,对着他那圈银,转了一圈。
银面反光,一闪。
他瞳孔一缩。
我没笑,没点头,没说话。
只把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他看着我,忽然开口:“雨雨。”
我抬眼。
他声音很轻:“伞,我帮你收好了。”
我低头。
他右手边,放着一把黑柄银扣的伞。
伞面深蓝,印着褪色的梧桐叶。
和我妈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慢慢把左手,轻轻放在他方向盘上,覆在他手背上。
他手背青筋微凸,皮肤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气。
我指尖蹭过他虎口那块浅粉色的印记——三年前,我掐出来的。
他呼吸一顿。
我没看他,只盯着那块皮肤,声音哑得厉害:“疼吗?”
他摇头:“不疼。”
“撒谎。”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凉意,“你疼的时候,从来不喊。”
他看着我,从我耳后,轻轻摘下第三片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还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把它放在掌心,摊开给我看。
“它没烂。”他说,“淋了一夜雨,还活着。”
我没说话。
他收拢手指,把叶子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然后,他慢慢松开方向盘,把左手,缓缓抬到胸口位置,停住。
掌心朝外。
像在按住什么。
又像在展示什么。
我盯着他掌心。
他忽然翻转手腕,露出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那块浅粉色的印记,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我手指一颤。
他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像递交一份无声的供词。
我忽然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
很轻,像碰一片刚结的薄冰。
他呼吸一顿。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手心,又出汗了。”
我没应。
转身。
走到楼道口,他只说:“明晚八点,老地方。我开车来。”
我没应。
我站在门口,没关。
雨声里,忽然混进一点别的声音——是便利店玻璃门开合的“叮咚”声。
我抬眼。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抬手,抹开玻璃上那块雾气,露出一小片透明。
然后,他转过身。
隔着雨幕,隔着玻璃,隔着整条梧桐巷。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他忽然把左手,缓缓抬到胸口位置,停住。
掌心朝外。
像在按住什么。
又像在展示什么。
雨还在下。
我慢慢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对着他方向,转了一圈。
银圈反光,一闪。
他瞳孔一缩。
我只把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他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叮咚”一声,合上。
楼道灯忽然亮了。
昏黄的光淌下来,照见我鞋尖那块湿痕,也照见鞋柜上那盒栗子糕——纸盒边角软塌,但盒子完好,像被谁小心翼翼护了一路。
我抬手,把门,慢慢关上。
“咔哒。”
防盗门锁舌弹进锁槽。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手还攥着,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楼上,我妈的声音传来:“雨雨,药碗我收了。”
我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闭上眼。
窗外,雨声不歇。
楼下,便利店灯光透过玻璃,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晃动的、不肯熄灭的河。
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光,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我睁开眼。
门板冰凉,贴着后颈那片皮肤,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砖。
呼吸还没稳住。
左手还攥着,戒指棱角硌进掌心,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泛白。
楼上传来瓷碗搁在木柜上的轻响——“嗒”。
我妈收走了药碗。\
凉透的。
我喉咙里有股铁锈味,咽下去,又泛上来。
手机在裤兜里,屏幕早暗了。\
可我知道,它还在发烫。\
像一块埋在灰里的炭。
我慢慢松开手。
戒指滑到指根,悬着,没掉。
我盯着它,忽然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内圈“S.Y.”——\
“S”刮断一截,“Y”的尾钩崩起一点毛刺,扎进指腹。
疼。
但比不上耳垂上那点空。
我抬手,摸了摸右耳垂。\
皮肤微凉,边缘那圈淡印,比刚才更清晰了。\
像一道没结痂的旧伤,被风一吹,就渗出水汽。
这时——
“滴。”
保温桶盖没拧紧,一滴水珠从杯沿坠下,砸在杯底,“叮”一声脆响,像玻璃珠落进空罐头盒。
我抬头。
玄关灯亮着,昏黄,稳定。\
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慢悠悠地旋。
我妈没下来。\
可那杯热水,还在那儿。\
水汽散尽了,杯壁凝着一层薄雾,雾里映出我半张脸——\
眼睛红,鼻尖发白,嘴唇干裂,一道细血丝挂在嘴角。
我盯着雾里那张脸,忽然抬手,用食指,在杯壁上,从左往右,划了一道。
雾散开,露出底下白底红字:“劳动模范”。
字迹褪了色,红得发粉,像干涸的血。
我指尖停在“模”字最后一笔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和伞柄金属扣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我猛地缩回手。
本能反应像碰了烧红的铁丝。
楼下,便利店玻璃门又“叮咚”一声。
我侧耳。
脚步声没出来。
是拖鞋声。\
啪、啪、啪。\
慢,但很稳。\
踩在湿水泥地上,不溅水,说明水洼浅了。\
雨小了,风却大了,卷着梧桐叶拍打单元门,“啪啪”两下,像谁在敲。
我靠着门板,没动。
直到那拖鞋声停在门口。
三秒。
然后——
“苏雨。”
声音不高,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钝感。
是陈哲。
我没应。
他也没等。\
只把一张折叠的纸,从门缝底下,慢慢推了进来。
纸边湿,但没泡烂。\
折痕硬,像刀裁的。
我低头。
纸停在我鞋尖前两厘米。\
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我脚背。
我没捡。
他也没收。
只隔着防盗门,说:“林薇的包,昨天下午,从警局物证科调出来了。”
我喉头一动。
“她手机没修好。”他顿了顿,“但SIM卡还能读。”
我抬眼,盯住门缝。
“最后一通外拨,是你号码。”他说,“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我手指一紧。
“你挂的。”他声音没起伏,“不是她。”
我闭了闭眼。
“你挂之前,说了三个字。”他停了两秒,才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别信他。”
我猛地睁眼。
门缝底下,那张纸还在。\
我慢慢弯腰,指尖碰到纸面,凉,潮,带着一点便利店门口的薄荷糖味——他刚买过糖。
我把它抽出来,没展开。
只捏着一角,抬手,对着玄关灯照。
纸背有字。\
手写体。\
字很细,力道却重,墨水洇进纸纤维里,像刻的:
**“她说‘他骗我’,你接的。”**\
**“你说‘别信他’。”**\
**“你挂了。”**\
**“你没听她说完。”**
最后一行,墨迹最深,几乎戳破纸背:\
**“苏雨,你挂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喘气。”**
我手指一抖。
纸飘了一角,扫过我小指外侧——那道纸箱划的旧疤。
淡粉,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
我盯着它,忽然把纸翻过来。
正面,是林薇的包内袋照片。\
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蓝布——她常背的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包带内侧,用黑笔写着一行小字:\
**“陈默送的。他说,装得下我全部人生。”**
我盯着那行字,没动。
门外,陈哲没走。\
拖鞋声还在,就在门边,半步距离。
他忽然开口:“你妈今天去妇幼保健院了。”
我眼睫一颤。
“没挂号。”他说,“在B超室外,站了四十三分钟。护士赶她,她才走。”
我慢慢把纸叠好,塞进T恤内袋,压在B超单上面。\
两张纸叠在一起,薄,但硌得肋骨生疼。
“她看见你领证那天的孕检单复印件。”陈哲声音低下去,“也看见你把它撕了,扔进妇幼门口的垃圾桶。”
我手指掐进掌心。
“她没捡。”他说,“但她在垃圾桶边,站了七分钟。”
我抬头,盯着门缝。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这盒栗子糕。”他顿了顿,“路上摔了一跤,盒子没破,她手肘蹭破了皮。”
我喉头一滚。
门外,陈哲没动。
但拖鞋声,忽然停了。
三秒后——
“滴。”
微信新消息。
陈默。
我掏出来。\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雨雨,伞骨第三根,断了。”**
我盯着那行字。\
没回。
手机又震。
这次是语音。
我点开。
三秒沉默。\
然后,是他呼吸声。\
很轻,但能听出气流在喉咙里打了个弯——\
像吞了什么,又没咽下去。
接着,一声极轻的“咔”。
牙齿咬合的声音。
我猛地攥紧手机。
屏幕暗了。
门外,陈哲终于动了。\
拖鞋声响起,往楼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住。
没回头,只把一只手,轻轻按在楼梯扶手上。
指节泛白。
然后,他慢慢松开。
扶手上,留下三道湿印。
我盯着那三道湿印,忽然抬手,把门把手,往下压了半寸。
锁舌“咔”一声,弹出一毫米。
没开。\
只是松了。
门外,陈哲的脚步声,停了。
我屏住呼吸。
楼道灯,忽然闪了一下。
光晕抖,像被攥着晃了两下。
就在那半秒里——
我眼角余光扫见,门缝底下,那张纸,动了。
被人用指尖,从底下,轻轻掀起了一个角。
像掀开一页,没读完的判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