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陈哲终于开口。
声音贴着门缝进来,低,稳,像刀刃刮过瓷砖:
“苏雨,你妈今天,在妇幼门口,捡回了你扔掉的B超单。”
我手指一紧。
“她没撕。”他顿了顿,“她用胶带,把撕口,一毫米一毫米,粘好了。”
我闭眼。
“现在,”他声音更轻,“那张单子,就压在她右手边第三格抽屉里。”
“和你的结婚证,放在一起。”
我猛地睁眼。
门缝底下,那只手指,又出现了。
指尖朝上,轻轻点了三下地面。
像在敲门。
又像在数——
你还有三次机会。
我盯着那三下落点。
水泥地湿,但没水。
只有三粒梧桐花粉,被踩扁了,黏在灰里,呈淡紫色。
我慢慢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那圈银,对着门缝,缓缓转了半圈。
银光没闪。
是沉下去的。
像一块烧红的铁,浸进冷水。
门外,那只手指,停了。
三秒后——
“嗒。”
楼上,抽屉关上了。
很轻。
但我知道——她没锁。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慢慢直起身。
膝盖发麻,一跳一跳地疼。
我扶着门框,没看鞋柜上的栗子糕。
没看玄关灯。
只盯着门缝最底下,那三粒淡紫色的花粉。
鞋尖,轻轻一碾。
“噗。”
粉粒碎了。
混进水泥缝里,看不见了。
我收回脚。
鞋尖沾着一点紫。
我盯着它,忽然弯腰,从T恤内袋,抽出那张纸。
没展开。
只捏着一角,抬手,把纸边,慢慢贴上鞋尖那点紫。
纸吸了色。
淡紫晕开,像一小片未干的胎记。
我盯着它,忽然笑了。
嘴角往上扯,眼尾却往下压。
像哭,又不像。
这时——
“叮。”
门铃响了。
是三声。
短,急,连着。
陌生的。
我抬眼。
玄关灯,忽然暗了。
是彻底熄了。
整栋楼,断电了。
只有窗外,便利店的光,还亮着。
红,晃,像一盏不肯闭眼的灯。
我站着,没动。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呼吸变沉。
也听见——
门外,那只手指,终于缩了回去。
但没走。
拖鞋声没响。
他还在。
就站在门边,半步距离。
我慢慢把纸,塞回内袋。
压在B超单上。
两张纸,叠着。
我抬手,摸了摸右耳垂。
那圈印子,比刚才更烫了。
像有人,正用火漆,重新盖章。
这时——
“咔哒。”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往下压了半寸。
锁舌没弹出。
但门缝,宽了零点五毫米。
我盯着那道新裂开的黑,把左手,缓缓抬到眼前。
戒指在黑暗里,不反光。
但我知道——它还亮着。
就在我指根,在我皮肤底下,在我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亮着。
等着。
我听见门外,陈哲的呼吸,终于变了。
是放出来。
长长的一声。
像把憋了三年的气,终于,吐干净了。
我抬眼。
门缝里,那道新裂开的黑,正对着我左眼。
我盯着它。
然后,我慢慢弯下腰。
单膝跪地。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
我左手撑地。
右手,缓缓伸向门缝。
食指,轻轻探进去。
指尖碰到门框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三年前,我领证那天,被戒指刮的。
我指腹,沿着那道痕,一毫米一毫米,往上摩。
直到触到尽头。
那里,有个极小的凸起。
被戒指刮断的木纤维,自己长出来的结。
我用指甲,轻轻一挑。
“啪。”
一点木屑,落在我掌心。
我摊开手。
黑暗里,我看不见它。
但我知道——它在。
像一颗,没落地的种子。
这时——
“滴。”门外,陈哲口袋里,钥匙串碰到了什么。
一声轻响。
像骨头,轻轻磕在铁上。
我抬头。
门缝底下,那道黑,忽然动了。
是一张新的纸。
正从底下,被推进来。
比刚才那张,窄一厘米。
边角更硬。
像手术刀裁的。
它停在我鞋尖前,不动了。
我盯着它。
没捡。
只把食指,从门缝里,慢慢抽出来。
指尖沾着一点木灰。
我把它,抹在右耳垂那圈印子上。
灰混着热。
印子,又深了一分。
我盯着那张新纸。
忽然开口:
“这次,写的是谁的血?”
门外,静了。
三秒后——
“你自己的。”
陈哲的声音,第一次,没贴着门缝。
是从楼道里,传上来的。
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苏雨,你流的第一滴血……
是咬陈默下唇时,自己咬破的舌尖。”
我手指一颤。
耳垂上,那圈印子,猛地一烫。
像被火燎了一下。
我慢慢抬眼。
门缝底下,那张新纸,正对着我。
边角锋利,映着便利店透进来的红光。
像一道,刚刚划开的口子。
我盯着它。
没动。
只把左手,缓缓抬到眼前。
戒指在黑暗里,终于,亮了一下。
很短。
像一声,没发出的哽咽。
我把它,攥紧。
攥得指骨发白。
攥得耳垂上那圈印子,开始渗水。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咽下了它。
然后,我慢慢弯腰。
食指,再次探向门缝。
指尖,轻轻抵住那张新纸的边角。
像在等一个答案。
等它自己,开口说话。
门外。
陈哲的拖鞋声,终于响了。
啪。
啪。
啪。
一步,一步,踩在楼梯木板上。
每一步,都震得楼道灯罩嗡嗡响。
我盯着门缝。
纸边,在我指尖下,微微发颤。
像一条,刚离水的鱼。
我屏住呼吸。
等。
嗒。
嗒。
嗒。
直到,停在三楼。
我家门口。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很轻。
但我知道——
那把旧钥匙,根本打不开我家门。
我妈换锁那天,我就站在旁边。
她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可现在——
“咔。”
锁芯,转动了。
是楼上,陈哲家的。
我猛地抬头。
门缝底下,那张新纸,忽然动了。
它自己,缓缓立了起来。
我盯着它。
它停在半空。
边角,映着便利店透进来的红光。
像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
我慢慢松开攥着的手。
戒指滑到指根。
我把它,轻轻推上去。
推过那圈红痕。
推到指节最粗的地方,卡住。
然后,我抬起右手,按着那点,三年来,从未真正愈合的——
空。
“咔哒。”
楼上,陈哲家的门,开了。
很轻。
但我知道——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
和我一样。
隔着一道门。
听着彼此的呼吸。
我盯着门缝。
纸还在立着。
红光在它边角跳。
像一颗,不肯落下的太阳。
我忽然开口:
“陈哲。”
门外,没应。
我盯着那张纸,声音很轻:
“你替我,问过她最后一句话吗?”
门外,静了。
三秒后——
纸,缓缓倒下。
平铺在水泥地上。
边角,正对着我右脚鞋尖。
我低头。
看见纸面,印着一行小字:
被人用指甲,一笔一笔,刻了进去的:
“她说:雨雨,快跑。”
我盯着那五个字。
没动。
只把右手,从耳垂上,慢慢移开。
指尖沾着一点水。
我把它,抹在左耳垂上。
左耳垂。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皮肤。
只有温度。
只有三年前,陈默低头吹气时,留下的——
一片,彻底的空。
我盯着它。
忽然笑了。
只嘴角一扯。
像刀,划开一张,早已绷紧的纸。
我慢慢抬手。
把玄关灯开关,按了下去。
啪。
灯没亮。
断电了。
我盯着那片黑。
然后,我弯下腰。
食指,轻轻搭在那张纸的右下角。
指尖,一点点,往下压。
纸边,慢慢翘起。
像掀开一页。
没读完的——
终审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