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余元稚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帆布鞋尖上一点干涸的泥渍。她能感觉到那个学生会干部——夏祈——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株安静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姓名,班级。”值班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余元稚,高二七班。”
老师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又是你。上周是不是刚因为翻墙被抓?”
余元稚撇撇嘴,没吭声。眼角的余光瞥见夏祈转身从书包侧袋取出什么——一个小巧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几片青瓷碎片,边缘打磨得光滑,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师,这是我在贩卖机旁边捡到的。”夏祈的声音很平静,“可能是哪位同学不小心打碎的。”
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又看看余元稚:“你的?”
“不是。”余元稚飞快否认,却忍不住多看了那瓷片一眼——那种青色太熟悉了,和这座城里老建筑屋檐上剥落的釉彩一模一样。
“行了,你先回去上课。”老师对夏祈说,“余元稚留下,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夏祈点点头,转身离开。经过余元稚身边时,余元稚听见极轻的一声:“贩卖机有时候需要用力拍一下侧面。”
她愕然抬头,只看见夏祈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一闪而过。
那天放学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余元稚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幕把远处的古桥洇成水墨画里淡灰的一笔。她没带伞。
包里两个鸡蛋早就凉透了。她摸出一个,慢吞剥着壳,蛋白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格外苍白。
“余元稚?”
她回头,看见夏祈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站在几步之外。没穿校服,是一件简单的浅青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
“你认识我?”余元稚挑眉。
“今天早上刚记了你的名字和班级。”夏祈走过来,伞面微微倾斜,分了她一半干燥的空间,“住哪?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
余元稚报出巷子名,夏祈点了点头:“顺路。我住你隔壁。”
鸡蛋壳从指间滑落,掉进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那个装修的房子是你的?”余元稚跟上她的步子,雨水在伞沿连成透明的水帘。
“我外婆的旧宅,空了很久。”夏祈说得很简略,“她年纪大了,我来这边念书,顺便照看房子。”
两人并肩走进雨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木楼暗沉的轮廓和偶尔亮起的暖黄灯火。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头味、某家厨房飘出的炖菜香气,还有夏祈身上很淡的、像是旧书页的气息。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碎瓷片?”余元稚忽然问。
夏祈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提醒自己,完整的东西容易碎。”她最终说,声音几乎融进雨里,“碎了也没什么,还是可以很美。”
余元稚想起网上对这座城的形容——打碎的青瓷器。她侧头看夏祈的侧脸,睫毛低垂,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凛冽。这个转学生像是一道突然切入她熟悉生活的陌生笔画,带着雨季的潮气和青瓷的冷感。
走到巷口分别时,夏祈忽然从书包里拿出那瓶橘子汽水——正是早上卡在贩卖机里的那瓶,瓶身还凝着冰凉的水珠。
“给你。”她说,“其实拍一下侧面就出来了。”
余元稚愣愣接过。指尖碰到夏祈的手指,很凉。
“为什么帮我?”
夏祈已经转身走向隔壁院门。暗红色的木窗在她身后紧闭,爬满藤蔓的墙在雨中绿得发暗。她回头,雨伞抬起一点:
“可能因为,我也讨厌人多的地方。”
门轻轻合上。余元稚站在自家门前,握着那瓶汽水。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雨。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隐约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窗外,梅雨渐渐沥沥,将整座城浸泡成一块巨大的、温润的青瓷。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潮湿里,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雨季会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