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到程卓,是在三个月后,一家独立艺术书店。我是这家书店的常客,偶尔也接点绘制海报或藏书票的零活。那天下午,我正窝在书店最里侧的咖啡角,对着速写本涂鸦,试图捕捉窗外光线透过梧桐叶的斑驳变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历史类书架前驻足。
浅蓝色衬衫,扣子依旧系到顶,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金边眼镜,微微蹙眉的侧脸。是旧书市那个男人。他抽出一本厚厚的图册,翻了几页,然后转向旁边的人文社科区,神情专注得像在实验室比对数据。
我收起速写本,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隔着一排书架假装挑书。他似乎在找什么,指尖快速而精准地掠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装帧古朴的《中国纹样流变考》上。他抽出书,翻到版权页和定价处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书脊和边角。
就是这本了。我手里刚好有一本刚从库房拿出来、准备放回展示架的同款书,封皮是靛蓝底烫银纹,很漂亮。在他拿着书走向收银台时,我快走几步,赶在他前面,将手里那本《中国纹样流变考》轻轻放在台面上。
收银员小哥认识我,抬头笑了笑。程卓则在我侧后方停下脚步,手里拿着他的那本,目光略带疑惑地扫过我,又落回台面上我那本书上。
“这本品相更好,”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指尖点了点我那本书完好无损的护封边缘,“你手里那本,右下角有处不易察觉的压痕,应该是库存时造成的。对收藏者来说,算是瑕疵。”
他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看了看我,又低头仔细审视自己手中那本书的右下角。果然,在光线下能看到一点极其细微的折痕。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是那种被打乱了完美计划的、略带懊恼的严肃。
“谢谢。”他开口,声音和旧书市听到的一样,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他把自己的书放回台面,拿起了我那一本,再次仔细检查。阳光从书店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那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模样,竟莫名有点……可爱。
“不客气,”我靠在收银台边,语气随意,“只是碰巧看到。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我指了指那本纹样考。
“研究需要。”他言简意赅,已经检查完毕,将书递给收银员结账。动作一丝不苟,从钱包里取出精确的钞票,接过找回的零钱和新书,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深色帆布袋——袋子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但洗得干净,边角磨损处缝补得整整齐齐。
“你是……美术相关专业的?”他拎起袋子,似乎出于礼貌,问了一句。目光落在我随手放在台面上的速写本,上面还有未完成的树叶光影。
“插画师,沈卿。”我伸出手。
他迟疑了半秒,还是伸出手,与我短暂交握。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一触即分。“程卓。”他报上名字,顿了一下,“大学里教历史。”
果然。这副样子,不是教授反而奇怪了。
“程教授。”我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加深,“那本书里有些纹样挺有意思的,我最近接的一个项目刚好参考过。比如……”
我随口说了几个相对冷门的纹饰名称和可能的演变线索。程卓原本已经微微侧身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遇到相关话题时,学者本能被激起的专注光芒。
“你是指‘方胜纹’在唐代织物与宋代瓷器上的变体联系?”他接话,语气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不止,我觉得可能更早,在汉代铜镜的边饰里就能找到雏形……”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故意抛出一个有点挑战性的观点。
我们就这样站在收银台旁,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我能感觉到他那层古板外壳下,对于专业领域纯粹而炙热的兴趣。直到他手腕上那块样式简约的机械表发出轻微的整点报时嗡鸣。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了一下,是那种对时间表被打乱的不赞同。“抱歉,我接下来有课。”他恢复了最初的礼貌与疏离,对我点了点头,“谢谢你的建议,沈……插画师。”
“叫我沈卿就好。”我笑眯眯地挥挥手,“下次有机会再聊,程教授。”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规律。帆布袋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书店的玻璃门开合,他的身影融入外面街道的阳光里。
我低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滑动。几笔之后,一个轮廓出现:扣到顶的衬衫领口,微微蹙起的眉头,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只拿着书、指节分明的手。
画完,我在旁边潦草地写下一行字:
「原则问题先生。耳根,好像有点红?」
是错觉吗?刚才说话时,有一瞬间,他侧耳对着窗户光线的方向,那皮肤似乎……确实掠过了一抹不甚明显的淡粉色。
我合上本子,心情莫名愉悦。咖啡角的音乐轻轻流淌,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看来,下次来书店,可以多留意一下历史类书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