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叹了口气，却冷不丁被某个小崽子打断。

“我没有。”

赵远舟淡淡道。他坐起来，双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垂着的头莫名显出几分颓丧。

“我从不觉得他会让着我，也没指望他能忍我多久。”

反之，从开始他就猜到离仑一定会动手，所以才用木偶替换了自己，反将一军。

若非如此，此刻被困槐江谷的，就该是他了。

“……我不会放他出来，也不能放他出来。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英招，除了困住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英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文潇沉默半晌，轻叹一声，突然明白了离仑为什么非要用威胁的方式。

这人实在气人的紧。

她抬手理理散落的额发，露出一双带着怒气心疼的眸子：“赵远舟，你一意孤行，想过我们该怎么办吗？”

“你法力高强，言出法随我们拦不住你。唯一和你旗鼓相当的离仑现在被你困着，十天以后出来发现你不在了，你想过他会有多难过吗？”

“小卓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该多自责，多内疚？”“英招山神看着你长大，你却拜托他杀你……赵远舟，你也说得出口！”

“我——”

话音突然终止。

从看到血阵就开始累积的崩溃害怕终于潮水般决堤。

文潇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泣不成声：“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

一向冷静温柔的神女大人此刻溃不成军，如同在多年前失去师父的那个夜晚，哀求着想要大妖给自己一个承诺。

她知道这是有用的。因为八年前的大妖沉默许久，咬破指尖签下了“守岁不尽，永伴文潇”的誓言。

他心软，不忍看她难过。

不忍看这么多人为他伤神。

赵远舟目光在文潇身上停留片刻，转向英招，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英磊，卓翼宸，还有藏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小白兔。

每个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他，眼中同时交杂着紧张，难过，和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甚至还有泪光。

好像谁都不想他死。

可又谁也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活。

“赵远舟，我答应离仑劝你放他出来。所以现在，软话硬话你自己选一个听。”

文潇近乎强硬的说道。

“……我能都不听吗？”

“那你就都听着。”

文潇打断，起身俯视着他：“白泽令合并需要山神坐阵，持有者双方都同意才能完成。你要是不放离仑出来，我和英招无论如何都不会配合你修复白泽令。”

“……但你要是放他出来，我也保证用白泽神力庇护他，绝对不让不烬木沾染他一分一毫。”

赵远舟沉默，半晌苦笑了一声：“我有的选吗？”

“你有。”

文潇心脏揪着一疼。

她知道现在绝不是心疼心软的时候，但凡松口输掉的就是赵远舟的性命。

“你有的选，只是你太固执，选不到正确的答案。所以我们来替你选。”

固执……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赵远舟想笑，一笑就牵动肺腑，掩着唇低咳了几声。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下，无奈张开手。

掌心并无血迹。

大概本来也没多少血了。

“……行啊。神女大人都保证了，那我就放他出来。”他偏着头想了想，轻轻一笑：

“不过那阵费了好大劲才布下，这么散了也可惜。英招，你去替他吧。”

“咱们各退一步。你进去，我就放他出来。”

“……”

英招怔了一下，提起棍子就想抽他。

“你再说一遍？胆子大了，敢关你爷爷了……”

赵远舟也不躲，看着他笑：“英招，我求一个心安。”

当着英磊的面，他没有点破。平静的目光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猜到了。

是英招先要瞒他的。

棍子没能抽下去，悬在空中跟着英招的手臂一起，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这孩子一向聪慧，所以一见面他拉着自己问话时，英招心里就已经有数。

“我走了，你去哪找第二个山神？”

“有山海寸镜在，陆吾赶得过来。耽误不了修复白泽令。”

“英招，我保证，”

他看着老人无端佝偻了几分的背影，“这次不会死，可以吗？”

英招眼眶一酸。

苍老的手掌轻轻按在他发顶，炽热的温度传递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

“那爷爷也保证，不胡来。”

“熬过血月，爷爷再给你编小辫子，带你赶集。你给我买的那袋核桃早没了。这次可得多挑些，放着我慢慢吃。”

“核桃放久了不好。”

卓翼宸上前一步，淡淡道：“一次别买太多。隔几个月让他给你送一次，捡新鲜的吃。”

“是啊大妖，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挑，我还不会挑核桃呢。你慢慢教我。”

英磊挠挠头，似乎有些尴尬：“我学的慢，你可不许嫌弃我。教会了才行。”

“行，包教包会的。”

赵远舟轻轻一笑，语带无奈的说道。

大妖心软，不想众人伤心，轻易就应许了未来。

做不做的到，就是另一回事了。日暮之前，文潇带着解禁的阵盘赶回了槐江谷。

鲜红的妖气从阵盘涌出，循着特殊纹路运转，封禁逐渐消失。

离仑握拳，掌心黑色妖气涌动，重新感受到了体内充盈的妖力。

他闭目盘膝坐在地上，妖力运转几圈，沉声开口：“他为什么不来？”

“还不是怕你生气。”

文潇抿唇一笑，“你一生气，说不准就把他关在这里了。他又不敢和你动手，只能躲着咯。”

“……”

离仑慢慢睁开眼，复杂的凝视文潇。

她竟然真的劝的动赵远舟。

这样的认知让离仑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他为什么听你的？”

明明他们才是相伴三万多年的挚友。

可是赵远舟好像更愿意听白泽神女的话。

文潇瞬间听出他语气中的烦躁不满，和隐隐约约的别扭。

就像凡界幼童，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想撒手，偏偏还拉不下面子，不肯说多喜欢多在乎。

只能看着那玩具被人拿走，一个人生着闷气，烦躁又不甘。

“有没有一种可能，赵远舟他吃软不吃硬？”文潇忍着笑，忽然就知道该怎么和这只幼稚的槐鬼沟通了。

“你是怎么劝他的？”

还能怎么劝？

离仑一皱眉，“我说不让他找死。他不答应。”

“……然后呢？”

“然后就打起来了。”

文潇嘴角抽搐，沉默半晌不知该从何开口。

面前槐鬼脸上已经浮现出难堪的怒意。

她果断放弃指出离仑行动力太强的问题，直接用自己举例：“你知道我是怎么劝他的吗？”

“很简单，就是直白的告诉他我有多在乎，多舍不得他。如果他不在了，我又会多难过。”

“赵远舟这个人啊，舍不得看别人难过，心软的很。你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了，肯定比我了解他，不是吗？”

听到“最好的朋友”，离仑脸上神色明显缓和下来，看文潇都顺眼了许多。

他微微点头，以示自己认同文潇的说法，让她继续往下说。

眉眼褪去阴鸷后，莫名显出几分乖觉。就像是学堂里的学生，仰着头认真听先生讲述道理。

文潇能感觉到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一时有些新奇。

她突然想到，在乘黄日晷的幻境里，赵远舟也是这样一点点教他。少年离仑一副不情愿的别扭样子，但实际每一句话都听进了心里。第二次来凡界时，抵触就大大减少。

活了三万多岁，但实际上也只是个有些傲娇别扭，认死理，害怕失去玩伴的孩子。

文潇忽然玩心大起，丝毫不担心自己矫枉过正：

“他这个人啊，你要是和他硬碰硬，他反而要和你争个胜负。但只要你说话的语气软一点，他也自然就心软了。”

“你看我，说几句软话，掉掉眼泪，他就答应放你出来了。”

离仑听完，沉思片刻。

他自认为对朱厌说话还算温和。那问题就在……掉眼泪？

他一怔，有些复杂的看着文潇，看到了她尚且红肿的眼眶。

一时无言。

文潇以为他还需要时间重构一下自己的语言体系，也不催他，自顾自拉住他的衣袖，催动山海寸镜，把他带回了昆仑山。

落地时，离仑扫一眼被她扯着的衣袖，半晌低声说了声谢谢。

既是谢文潇帮他劝赵远舟，也是谢她教他。

“不用客气，我们是同伴。同伴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和在桃源居时差不多的话。

这一次，离仑没有反驳，直接顺着气息找赵远舟去了。没见到赵远舟，倒先在他门口碰见了英招。

“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

英招叹了口气，想如幼时一般拍拍离仑肩膀，一抬手才想起，小木头都已经长这么高，够不到了。

离仑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抿唇，屈膝在台阶上坐了下去。

英招一怔，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笑，替他拍开肩上落雪。

手轻轻按在离仑发顶。

离仑身子一僵，不自在的偏了偏头，却也没躲。

英招就笑：“傻小子。”

“他怎么样？”

离仑轻声问。

屋里没亮着灯，想来是已经睡了。他不想进去打扰，就只能先问英招。

“他说困，就睡下了。我也没打扰他。”

“他身上的伤……”

离仑不由皱眉，无不担忧。

大妖自愈能力极强，寻常小伤小病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可赵远舟现在身上没一样在“小伤”的范围里。

“他故意的。”

英招叹了口气，“血月将至，他觉得自己伤的越重，越疼，就越可能不被戾气控制。”

咔嚓一声。离仑手下石阶被生生捏成碎末，齑粉顺着拳缝散出。

他垂着眸，似乎极力克制着什么。

半晌，似是不想吵醒赵远舟，抬手在他房间周围布了个隔音结界。

雪越下越大，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燥怒的情绪。

英招也在他身边坐下：“他答应我，这次不会死。”

话音里说不出几分苦涩几分心疼。

从小看护着长大的孩子，到现在，连一句不死，都成了对他难能可贵的承诺。

离仑嗤笑一声，随即垂下眼，不再开口。

一夜风雪，二人也就在他门前坐了一夜。

天薄薄亮时，地上就多了两个雪人。

英招说要给赵远舟做小时候常吃的糕点，先行离开。

所以白玖端着熬好的药来找赵远舟时，守在他门前的就只有离仑一人。

四目相对。

白玖：“……”

默默后退一步，腿有些发软。

“我，我来给大妖送药……”脑袋上铃铛晃了几晃，白玖鼓起勇气，颤颤巍巍的开口。“药？……”

一个字被他念的千回百转，似乎恨不得把所有讽刺不屑的语调都塞进去。

“没，没毒的……”

白玖嗫嚅着，自己打开药罐喝了一口：“你看，我能喝的。”

离仑捻了捻手指，眼底杀意褪去几分：“东西放下。人跟我进来。”

“哦……”

白玖点头，乖乖跟着他走了进去。

赵远舟躺在床上，背朝着他们，似乎还在熟睡。

“给他看看，有没有止疼的办法。”

离仑压低声音，却见白玖面色一变，疾步往床边走去。

白玖上前，小心翼翼的触碰赵远舟后颈肌肤，凝重的神色终于落实：“不好，大妖发热了……”

说着伸手就想把赵远舟转过来

离仑拦住他的动作，眉头一皱：“发热？那是什么？”

“发热就是——哎呀别解释了，你快把小卓哥和文潇姐姐叫过来。”

白玖这会顾不上害怕，快速帮着他转了身，从药箱里拿出细纱棉布跑到外面浸了雪水，又噔噔噔跑回来敷在赵远舟额头上。

大妖苍白的脸上氤氲着燥热的潮红，大概是难受的紧了，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被紧紧咬着，硬是咬出几分艳色。散落额发被汗水打湿薄薄一层贴在额头上，更显疲态。

那双总是温柔而包容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周围这么大的动静，似乎都没能惊扰他一分。

一夜的隔音结界看来是白布置了。

就他这个状态，别说只是说几句话捏碎块砖石，就是在他耳边放炮只怕也听不见一点。

离仑脸色一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妖力已经先动了手。

人守在床前一步未动，两根粗壮的槐枝已经把卓翼宸文潇拦腰绑住拽了过来。

速度太快，二人落地时都有点懵。

文潇率先反应过来。看着赵远舟明显不正常的脸色，也顾不上纠正离仑喊人的方式，直接问道：“怎么回事？”

“发热了。”

白玖言简意赅。这一会时间他已经把完了脉，大概了解了情况：“风寒入体，冷气引发了体内的不烬木反扑。现在冷热两股力量同时憋在体内发散不出来。”

“昨天不该让他在雪地里坐那么久的。”

文潇懊恼的低声说道。

“原本不该这么严重的。他应该是从昨天就开始难受了，一直用妖力压着。本来风寒这种病就压不得，必须发散出来，他这么一弄，更严重了……”

白玖补充，皱着眉拿出几枚丹药喂他服下。

现在一想，这大妖昨天哪是累了想睡觉，分明是难受怕他们看出端倪，所以找这么个理由躲开。

真是……没一句实话。

卓翼宸又气又急。他刚修炼完凝冰术，此刻满身的寒气不敢靠近，生怕惹的赵远舟更不舒服：“那该怎么办？”

……

赵远舟再次醒来，房间里只有离仑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吃了药，还有冰夷，白泽两股力量同时温养，不到中午就已经醒过来。

睁眼时还有些迷茫。

短暂的迷茫，在看到离仑背影的瞬间消失殆尽。

赵远舟几乎是立刻就要坐起来，可高烧后的身体疲乏无力，没坐到一半就身子一晃，无力的朝地上倒去。

一双温热的手接住了他，稳稳托住双臂。

赵远舟不顾虚弱疲惫，猛的反手扣住他手腕，将人推远，自己则撑着床沿微微喘气：“离仑，你别乱来……”

他刚醒来就感应到周围离仑布下的结界，尚不清晰的大脑瞬间联想到最坏的可能。视线扫过周围一圈，微微松了口气——好在还是昆仑山，没被这木头带到哪个犄角旮旯锁起来。

明白这点后，他多少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去看他推开的离仑。

离仑被推开后就没有动过，始终保持着半蹲在地上的姿势，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并拢的双指微微弯曲，一个“破”字在唇边绕了一圈，又吞回腹中。

赵远舟心里咯噔一下。

他囚禁离仑，就想到他会生气，也猜到离仑说不准会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他身上。

可这么沉默……是怎么回事？

见惯了他发怒针锋相对的样子，突然沉默下来，赵远舟反而有些犹豫。

要不然……就让他锁两天？反正血月还有八九天才来，给他出出气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赵远舟果断收手，弯腰去拉离仑的衣袖：“怎么了这是？我也没用多大劲啊？”

离仑不动。

他就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下去。

刚扶着地面蹲稳，疲软的身体就微不可察的一僵。

他俯身的瞬间，地上滴落了一滴水珠。

赵远舟呼吸一滞，视线从水珠上移，落在离仑脸上。温和带笑的神情逐渐破裂，震惊不知所措填满了整副面孔。

“不是……你别哭啊……我怎么你了……”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