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与试探

林晓是在一阵冰冷的触感中惊醒的。

不是雨水的湿冷，而是一种更彻骨、更缺乏生命气息的寒意，仿佛睡在了一块寒玉之上。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脱落、露出深色霉块的天花板，以及那盏巨大而歪斜、覆满灰尘的水晶吊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暴雨，槐安路，诡异的洋楼，还有那个……红衣女鬼。

她一个激灵，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无比，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她侧过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那个红衣女鬼，就躺在她身边。

不再是昨晚那副端坐的优雅姿态，而是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侧身面对着林晓，一只苍白冰冷的手臂，正搭在她的腰际。女鬼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不是那完全没有呼吸起伏的胸膛和周身散发的寒气，她安静沉睡的样子，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

林晓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恐惧依旧存在，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但经过一夜的“共处”，极度的惊恐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麻木和……难以置信的适应。

这个女鬼，没有立刻杀死她，或者吸干她的阳气（如果传说属实的话）。她只是……强行留下了她，并且像抱着一个人形抱枕一样，抱着她睡了一夜。

阳光无法完全穿透厚重的窗帘和破损的彩绘玻璃，只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这栋房子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女鬼的手臂动了一下，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更紧地箍住了林晓的腰。林晓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到女鬼缓缓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纯黑的、没有眼白的眸子。当它们“聚焦”在林晓脸上时，林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早。”女鬼开口了，声音空灵，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沙哑，但那份非人的冰冷质感并未改变。

林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女鬼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她支起身子，暗红色的丝绒长裙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她俯视着林晓，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林晓能感觉到一种……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对所有物的确认。

“你，叫，什么？”女鬼一字一顿地问，语调有些生硬，似乎很久没有正常与人交流过了。

“林……林晓。”林晓的声音干涩。

女鬼点了点头，苍白的手指拂过林晓额前的碎发，动作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晓……”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以后，你住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既定事实。

“我……我需要工作，我需要钱……”林晓鼓起勇气，试图争取一点自由。她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哪怕外面的世界再艰难。

女鬼偏了偏头，似乎不理解“工作”和“钱”的意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梳妆台。

林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梳妆台上，除了厚厚的灰尘，似乎还放着一个小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那是一只……看起来相当古旧的金镯子，样式繁复，虽然蒙尘，但依然能看出其不凡的质地。

“那个，可以换……钱？”女鬼不太确定地问。

林晓愣住了。她看着女鬼那张美艳却非人的脸，又看了看那只金镯子。一个恐怖的女鬼，在用不知道哪里来的金银财宝“养”她？这画面荒谬得让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渗入骨髓。这不仅仅是强制，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建立在非人认知上的“圈养”。

女鬼见她不说话，似乎有些不悦。她冰冷的指尖滑过林晓的脸颊，停留在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林晓抬起头与她对视。

“不准，离开。”女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你，是我的。”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暗流涌动。林晓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试图逃跑，将会面临极其可怕的后果。

屈服，或者……毁灭。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诡异巢穴里，林晓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成了这个恐怖存在的禁脔。恐惧、屈辱、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吸引力，以及求生本能催生出的、开始萌芽的算计，在她心中交织翻滚。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知道了。”

女鬼似乎满意了，收回了手。她起身，飘忽地移动到窗边，厚重的窗帘无风自动，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留给林晓一个孤绝而神秘的背影。

林晓慢慢地坐起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金镯子上。或许……这真的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至少，她不用再为明天的房租和饭钱发愁了。

但代价是，她的自由，乃至她的灵魂，都可能被这个红衣女鬼，一点点吞噬。

共生，以一种极其不平等和诡异的方式，开始了。

沈薇的公寓是典型的精英风格，冷色调，极简装修，一尘不染，充满了秩序感，但也缺乏烟火气。此刻，这个空间却闯入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存在。

那个自卑的女鬼，自从跟着沈薇进门后，就一直缩在玄关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把自己变成墙纸的一部分。她透明得厉害，在明亮的灯光下，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沈薇换下高跟鞋，揉了揉太阳穴。带一个女鬼回家，这绝对是她三十多年人生里做过最疯狂、最超出理性范畴的决定。但看着那个瑟瑟发抖、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身影，她那套精于计算的职场逻辑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不用一直待在那边。”沈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流浪猫，“那里不舒服。”

女鬼怯怯地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惶恐：“我、我会弄脏您的地方……我身上有……不好的气息……”

沈薇叹了口气。她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我们……聊聊。”

女鬼犹豫了很久，才像一缕轻烟一样，慢吞吞地、贴着墙边挪了过来，但没有坐下，而是飘在沙发旁边，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你还记得什么？任何事情都可以。”沈薇问道，试图寻找线索。她是个解决问题的高手，习惯从信息入手。

女鬼努力地回想，眉头紧紧皱起，透明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波动，但她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好像总是让人失望……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累赘……”

又是这种强烈的自我否定。沈薇看着她，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现出来。她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或者类似的气质。

“别急着道歉。”沈薇打断她，“想不起来就慢慢想。在你想起之前，可以先住在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平时也只有我一个人。”

女鬼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为、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没用的鬼……”

“没有为什么。”沈薇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或许只是……碰巧。”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动机，或许是深夜的脆弱，或许是这个女鬼身上某种东西触动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一角。

她起身，从客房里找出一条全新的、柔软的薄毯——虽然不确定鬼魂是否需要保暖，但这是一个姿态。“这个给你。你可以待在客厅，或者……那边的客房。”她指了指一间空着的卧室。

女鬼看着那条干净的毯子，又看了看沈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化作荧光消散。她哽咽着，小声说：“谢、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我、我叫……我叫小婉。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小婉。沈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依旧没有印象。

“沈薇。我的名字。”沈薇说道，“早点……休息吧。”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超现实的夜晚。

沈薇回了主卧，关上门。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叫小婉的女鬼，并没有去客房，也没有碰那条毯子，而是依旧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里，像一抹被遗忘的影子。

这一夜，沈薇睡得并不踏实。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哭泣的少女身影。

第二天是周六，但生物钟还是让沈薇在七点准时醒来。她走出卧室，发现小婉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缩在沙发角，但似乎是“睡着”了，身体比昨晚凝实了一点点，像个透明的、易碎的水晶娃娃。

沈薇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去准备早餐。当她端着咖啡和简单的吐司煎蛋回到客厅时，小婉醒了，正惶恐地看着她。

“我、我不需要吃东西的……”小婉小声说。

“我知道。”沈薇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但我需要。”她的态度自然，仿佛家里多一个鬼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小婉看着她用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小婉透明的身体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她似乎很害怕阳光，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沈薇注意到这个细节，起身拉上了一半的窗帘。

这个细微的举动，却让小婉愣住了。她看着沈薇，眼圈又有点红。

整个白天，沈薇处理一些工作邮件，看书，小婉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不远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沈薇偶尔会问她几个问题，比如她是否记得自己生前是做什么的，或者对什么地方有印象，但小婉的回答总是支离破碎，充满自责，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然而，沈薇发现，当她专注于工作时，小婉会偷偷地、好奇地看着她手边的平板电脑，或者书柜里的书。那眼神，不像是个完全懵懂的灵体，倒像是个……曾经受过一些教育，但对眼前事物感到陌生和好奇的人。

傍晚，沈薇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语气有些严厉地指出下属报告中的几个错误。挂断电话后，她发现小婉缩在角落，比之前更紧张了。

“对、对不起……”小婉突然道歉。

沈薇不解：“为什么道歉？”

“因为……您好像不高兴了……是不是我在这里，打扰到您工作了？”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果然还是……”

沈薇看着她那副恨不得以死谢罪（虽然她已经死了）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种深入骨髓的自卑，绝非一日之寒。她放下手机，走到小婉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小婉，”沈薇的声音很认真，“我的情绪，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明白吗？”

小婉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那透明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对一个心灵破碎的魂灵而言。

沈薇看着小婉，心中疑窦未消，但一种保护欲，却在不经意间悄然滋生。这场始于怜悯的收留，似乎正朝着未知的方向滑去。而那个叫“小婉”的女鬼，她的过去，她为何徘徊在沈薇的公司，她与沈薇之间那若有似无的熟悉感，都成了萦绕在沈薇心头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