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黛玉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车帘外是陌生的街景,酒楼旗幡在寒风里翻飞,小贩的叫卖声隔着帘子传来,听不真切。
“姑娘,快到了。”嬷嬷的声音带着讨好。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膝上那卷翻旧了的《陶渊明集》上。
她蹙起眉,收回手。马车恰在此时停下。
“林姑娘到了——”
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黛玉抬眼望去,朱红大门洞开,里头人影绰绰,脂粉香气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她扶着雪雁的手下车,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
贾母的哭声先传出来。
接着是层层叠叠的珠帘被挑开,满屋子锦绣衣裳晃得人眼晕。她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鬓间的白玉簪子硌得脸颊生疼。
“我的心肝儿肉啊……”
许多声音在耳边响着,许多脸在眼前晃着。黛玉垂着眼,一一见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直到一个穿大红箭袖的少年闯进来。
“这个妹妹,我见过。”
满屋子静了一瞬。
黛玉抬眼看去。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生得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脖子上挂着一块美玉,用五色丝绦系着。
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含着一汪水。
她的目光落在那玉上。
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某种……被轻轻握住的温热感。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到指尖,连方才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着那玉。
宝玉已经走近了,解下玉递过来:“妹妹瞧瞧,这可是个稀罕物?”
黛玉下意识接住。
玉入手温润,比她捂了半日的暖炉还要暖和。她低头细看,玉色通透,里头似有云雾流转,正中刻着两行小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字迹清隽,笔锋却藏着某种说不出的狂气。
“妹妹可有玉没有?”宝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黛玉回过神来,摇头:“我没有。你那玉是生带来的,我哪能有这样的福气。”
话音刚落,宝玉忽然变了脸色。
“什么劳什子!”他一把夺回玉,狠狠往地上掼去,“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如今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砰”的一声。
玉砸在青砖地上,却没碎,只是滚了几圈,停在黛玉脚边。
满屋惊呼声炸开。贾母搂着宝玉心肝儿肉地哄,王夫人急急去捡玉,丫鬟婆子乱作一团。黛玉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块玉。
她往后退了半步。
嬷嬷以为她被吓到了,忙扶住:“姑娘莫怕,宝二爷常这样……”
黛玉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发紧。
她被安置在碧纱橱里。
床铺是新的,熏着暖香,被褥松软得像是云絮。
可黛玉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风声呜咽,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她闭着眼,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块玉的样子。
她捂住胸口,怔怔地望向窗外。
月色清冷,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影横斜在窗纸上,像谁用墨笔勾勒的写意画。
五行山下。
孙悟空睁开眼。
他被压在乱石堆里五百年了,头颈露在外面,身上覆着厚厚的苔藓和枯藤。今夜月色很好,他习惯性地想活动一下手指,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只能看着月光。
看着它从东边山脊慢慢爬上来,爬上他的鼻尖,爬上他额前那缕被尘埃染灰的金色毛发。
心口忽然一暖。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又是哪路神仙在施法取暖?”
声音嘶哑,被山风吹散。
孙悟空皱起眉。
五百年了,他什么感觉都麻木了。疼也好,冷也好,饿也好,早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暖意……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知。
“怪事。”
他喃喃,金瞳在月色里闪过一丝困惑。
碧纱橱里,黛玉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崖下,四周都是灰褐色的岩石,寸草不生。
只有前方,有一块巨大的、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头。
石头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她走近了看,符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隐约认得出“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而石头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双眼睛。
黛玉惊醒过来。
她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天快亮时,守夜的嬷嬷听见碧纱橱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在问谁,又像在问自己: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一缕晨光照在檐下的冰凌上,冰凌融了,滴下水来。
谁在哭,谁在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五行山下,孙悟空睁开眼,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咧开一个笑容。
“有意思。”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