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瑜离开校史馆，独自走在夜晚寂静的校园小径上。商羽弦那番关于“尘埃”和“不配”的平静剖白，仍在脑海中回荡。这所学校，这些班导，一个个都像是从不同寓言故事里走出来的、带着严重“出厂设置”问题的角色。
他正思索着下一步——如何“不偏科”地在这些性格迥异的班导之间周旋，尤其是那位看似最封闭的历史班导——忽然，一阵响彻整个校园的广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广播的音效很特别，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带着点老式留声机的沙沙质感，伴随着一段激昂的、像运动会进行曲又带点古典味的背景乐：
【特此播报！恭喜初二历史班的夏湉同学——！】
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戏剧性的张力。
【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功当选并注册学生社团——‘叙古社’的社长！】
【经班导商羽弦审核评定，夏湉同学对历史学科的‘深度理解’与‘创造性应用’获得高度认可！当前班导夸赞值：57%！】
【望该同学再接再厉，为丰富校园文化、深化历史研究、提升生存概率（划掉）……总之，干得漂亮！】
广播声戛然而止，留下突兀的安静，仿佛刚才那番浮夸的播报只是个幻觉。
祁瑜脚步一顿。57%的夸赞值？距离成为历史课代表所需的60%，只差3%！这个夏湉是谁？效率这么高？而且，“叙古社”？听起来就是个历史相关的社团。
他正想着，前方通往行政楼方向的、一条更为幽暗狭窄的卵石小径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音调丰富的自言自语。
“靠……真批了？老商今天心情这么好？还是系统又抽风了？57%？我上次交那篇关于‘三国时期后勤补给与副本资源管理关联性扯淡分析’的玩意儿才拿了3%！这差距……啧，果然拍马屁……啊不，是‘深度发掘历史现实指导意义’的姿势很重要？”
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玩世不恭又活力四射的调子，像连珠炮一样，却又在关键处压低声线，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祁瑜循声望去。
小径拐角处，一个人影几乎是“蹦跳”着转了出来，步伐轻盈却带着一股子张扬的劲儿。
来人个子高挑，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复古西装马甲，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没打领带。下身是同色系的修身西裤，裤腿利落地收进一双锃亮的黑色马丁靴里。一头半长的头发，发尾修剪得随意又有些层次，几缕挑染成银灰色的发丝垂在额前，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是夏湉。
尽管穿着中性甚至偏男装，但那精致的眉眼、灵动狡黠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的自信（或者说“嚣张”），以及刚刚广播里提到的名字，都让祁瑜瞬间确定了她的身份。
夏湉似乎还沉浸在“57%夸赞值”的惊喜（和吐槽）中，边走边用指尖卷着自己的一缕挑染头发，嘴里还在嘀咕：“……早知道老商吃这套，我应该直接把《论如何从‘杯酒释兵权’学习现代办公室政治与副本组队避雷指南》拍他脸上……诶？”
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正好与不远处站在主路上的祁瑜视线相撞。
那双眼睛很亮，是琥珀色的，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上下扫视着祁瑜，从他那头显眼的长发，到随意敞开的衬衫领口，再到那双看起来就没好好穿过鞋的脚（祁瑜穿了双旧帆布鞋）。
“哟？”夏湉率先开口，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声音依旧清脆，“这位……眼生啊。大晚上的，在这儿梦游呢？还是……”她故意拉长语调，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也被刚才那浮夸的广播吵醒，出来看看是哪个幸运儿（倒霉蛋）被老商‘高度认可’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熟稔的调侃，仿佛祁瑜是她认识了很久的同学，而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种自来熟又掌控着对话节奏的气场，确实符合“情报员”和“人脉广”的属性。
祁瑜也笑了，迎着她打量的目光，非但没退缩，反而微微侧头，让长发滑落肩头，露出一个同样带着点玩味和“彼此彼此”意味的笑容：“广播确实挺浮夸。不过，‘叙古社’社长？听起来是个需要真本事的职位。恭喜啊，夏湉同学。”
夏湉眼睛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她几步走过来，动作潇洒，马丁靴踩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祁瑜面前，毫不客气地又打量了他一圈，然后点点头，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不错嘛。长头发，长得也不赖，眼神……嗯，有故事。最关键的是，你居然知道是我？看来也不是完全‘透明’嘛。”
她话里有话，显然对祁瑜的“透明人”属性有所察觉，但又似乎不完全受其影响。
“祁瑜。”祁瑜报上名字，言简意赅。
“祁瑜……”夏湉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听说过。隔壁班的？还是……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好像有个‘误判死亡’又复活的家伙，是不是你？”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求证，“据说惊动了夏祈帆那个中二病？他还特意去查了档案？”
祁瑜心里微微一惊。这情报能力……果然名不虚传。连夏祈帆私下查档案这种事她都知道？
“运气好，系统纠错。”祁瑜含糊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转而把话题拉回来，“‘叙古社’主要做什么？研究历史？还是利用历史？”
夏湉双手插进西装马甲的口袋，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又酷又拽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都有。研究是真的研究，毕竟历史是门好学科。”她语气正经了一瞬，“它和其他学科紧密相连。地理决定文明走向，政治塑造社会结构，经济影响战争胜负，甚至数学、物理都能在历史中找到投影和回响。在这鬼地方，读懂历史，很多时候就是读懂规则、读懂人性、读懂……某些副本的‘标准答案’或者‘隐藏陷阱’。”
她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狡黠的、掌控一切的笑容：“至于利用嘛……‘叙古社’表面上是个正经（或许）的研究型社团，实际上嘛……情报交换、副本攻略分析、历史梗在实战中的应用、甚至模拟不同历史时期的生存挑战，都在业务范围内。毕竟，”她眨了眨眼，“我的人脉和情报，总得有个合理的‘来源’和‘分发渠道’，对吧？”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副业”，坦诚得让祁瑜都有些意外。
“听起来很有意思。”祁瑜真心实意地说，“历史班导……商老师，似乎很支持你？”
提到商羽弦，夏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敬佩、无奈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老商啊……他支持的方式比较特别。基本上就是‘不反对’、‘偶尔给点资料’、‘在我提交的某些天马行空的报告上打个莫名其妙的分数’。”她耸耸肩，“至于他到底怎么想的，鬼知道。他那脑回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笑容变得有些幸灾乐祸，“他倒是有个好朋友，政治班导黎沐阳，那家伙的脑回路……跟老商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表现形式截然不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通往另一片教学区的路上，传来一个高昂、做作、仿佛在法庭上发表最终陈述般的声音：
“——综上所述！根据《校园临时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以及《副本基本行为规范》附录七之精神！我认为，历史教研室此刻应当对一位辛勤工作、关心同事、内心充满法治光辉与同事情谊的访客——也就是我！——敞开大门！”
这声音正气凛然，却又透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发癫气息。
夏湉“噗嗤”一声笑出来，对祁瑜做了个“看吧”的口型，然后拉着他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悄悄挪了几步，躲在一丛茂密的观赏灌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只见历史教研室所在的那栋仿古小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宽大针织衫和七分裤、头发微湿、面无表情的商羽弦，他金色的瞳孔在门口廊灯下显得有些涣散，正静静看着面前那个慷慨陈词的人。
另一个，则是一位穿着笔挺黑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只是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仿佛话剧演员般的激情。他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模拟天平。
正是政治班导，黎沐阳。
商羽弦等他表演完，才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找我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黎沐阳立刻收起夸张的姿势，换上一副深情款款（但依旧很做作）的表情，向前一步，黑西装在灯光下笔挺如刀：“老商，别来无恙啊~”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般的甜腻。
商羽弦不为所动，眼神依旧空洞。
黎沐阳丝毫不觉尴尬，他再次捂住自己的左胸口，闭上眼睛，用朗诵般的语调说：“我的心脏——让我来的~！”
他睁开眼，眼神“真挚”得能闪瞎人：“它感受到了一位孤独的、为历史献身的同僚，可能需要一点友情的滋润，一点法律的关怀，一点……活泼的陪伴！所以，它，指挥着我的双腿，将我带到了你的面前！这，就是正义的召唤！友情的羁绊！”
躲在灌木丛后的夏湉已经笑得肩膀抖动，拼命捂住嘴。祁瑜也忍不住嘴角抽搐。这位政治班导……确实是个“人才”。
商羽弦听了这番“心脏发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歪头，用那种研究史前化石般的认真语气，评价道：
“调皮的家伙。”
黎沐阳立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脸上绽放出灿烂（且依旧做作）的笑容：“你看！老商你懂我！心脏调皮，我也没办法嘛！所以，不请我进去坐坐？我带了新到的《校园纠纷调解案例精选（带刑侦推理版）》，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其中涉及的权力制衡与人性博弈，顺便……”
他话没说完，商羽弦已经转身，走进了教研室，但门……没有关上。
黎沐阳笑容不变，立刻跟了进去，还不忘回头对着空气（他显然没发现灌木丛后的两人）做了个“V”字手势，嘴里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像是某国国歌改编的曲子。
门轻轻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黎沐阳热情洋溢的“老商你看这个案例，死者……啊不是，是申诉方明显利用了规则漏洞……”以及商羽弦偶尔一声平静的“嗯”或“证据不足”。
灌木丛后，夏湉终于放开捂着嘴的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心脏让我来的~！哈哈哈哈！黎沐阳这厮，每次找老商的借口都能突破新下限！调皮的家伙？哈哈哈！老商的评价永远这么精准又诡异！”
她擦了擦眼角，看向旁边同样忍俊不禁的祁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怎么样？见识到了吧？咱们这儿的班导，个个都是‘宝藏’。”
她凑近祁瑜，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所以，祁瑜同学，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叙古社’？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说不定，我们能搞点更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祁瑜挑眉。
“比如……”夏湉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又有些跃跃欲试，“研究一下，如何在不被秦方好冻成冰棍、不被夏祈帆的激情演讲淹没、不被黎沐阳的法律条文烦死、还能顺便从老商那里抠出点真东西的前提下……安全地、高效地、不那么偏科地……在这个游戏里，玩得开心点？”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纤细却有力。
祁瑜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那双充满自信、掌控力以及无尽探索欲的琥珀色眼睛。
他想起了夏祈帆的“文心徽章”，想起了商羽弦空洞的金色瞳孔和那句“尘埃”，想起了秦方好冰冷的背影，也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想偏科”的执念。
然后，他也笑了，伸出手，握住了夏湉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听起来，”祁瑜说，眼中闪烁着和她如出一辙的、对未知游戏（或麻烦）的兴奋光芒，“是个不错的提案。”
夜色中，两个刚刚结识的“玩家”，在充斥着奇葩班导的校园里，达成了初步的“战略合作”。
游戏，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第六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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