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加半岛的傍晚带着西伯利亚特有的凛冽,夕阳把劳动改造营的铁丝网染成一片暗红,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木制营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傍晚六点整,哨子声尖利地划破暮色,奥泽尔诺伊劳动改造营的犯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疲惫地直起腰。
奥泽尔诺伊坐落在西伯利亚最东端,紧挨着勘察加半岛的冻土带,是苏联重生后看管最严密的劳改营之一。这里关押的从不是普通罪犯,而是二战苏联战败后分裂出的各路军阀头目、旧政权的核心人物,以及被新政权判定为“足以威胁苏维埃根基”的危险分子。
此刻,三个身影正合力抬着一根粗壮的原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管理员指定的木料堆。最左边的亚戈达身形略显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曾是秘密警察体系的核心,即便身陷囹圄,依旧保持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中间的图哈切夫斯基则高大魁梧,尽管鬓角染霜,背脊却挺得笔直,作为昔日战功赫赫的元帅,他看亚戈达的眼神里总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右边的巴托夫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只是闷头使劲,原木沉重的压力让他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放稳些!你们这些蠢货,要是磕碰到管理员的工具棚,今晚谁都别想吃饭!”亚戈达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即使对着同为犯人的图哈切夫斯基,也没半分客气。
图哈切夫斯基嗤笑一声,放下原木的动作故意重了些,震得地面的积雪簌簌掉落:“亚戈达,收起你那套秘密警察的腔调吧。这里不是卢比扬卡,没人吃你那套。要不是前线的指挥权被你们这群只会搞阴谋的家伙瞎掺和,苏联怎么会落到战败分裂的地步?”
“你胡说!”亚戈达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我才是苏维埃最高主席团承认的正统!是你们这些腐败无能的将领,在前线指挥失当,把列宁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现在的苏联不过是拾人牙慧的重生,要是换了我,早就把法西斯德国碾成粉末了!”
“正统?”图哈切夫斯基冷笑,上前一步逼近亚戈达,“一个靠着告密和清洗巩固权力的家伙,也配谈正统?你那些手段,除了制造恐慌,还会什么?”
巴托夫连忙伸手拉住两人,低声劝道:“够了,两位,马上开饭了,别惹麻烦。”
亚戈达甩开巴托夫的手,眼神凶狠:“我不需要你这个摇摆不定的家伙来劝!图哈切夫斯基,你就是个军事庸才,战败的责任你首当其冲!”
图哈切夫斯基被彻底激怒,攥紧了拳头:“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副虚伪的嘴脸打烂!”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晚餐的钟声悠扬地响起,犯人们陆续朝着食堂的方向挪动。亚佐夫坐在不远处的木墩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的雪原,仿佛周遭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这位昔日的强硬派如今像一块沉寂的石头,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时,指尖会不自觉地敲击膝盖,像是在推演着某种未完成的计划。
食堂是一座简陋的木板房,里面摆放着十几张长条木桌,空气中弥漫着黑面包、卷心菜汤和淡淡的煤烟味。犯人们排队领取晚餐,每人一个黑面包、一碗热汤,偶尔能在汤里看到几片土豆。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刚拿起面包,争执就再次爆发。
“我要是在莫斯科,绝对不会让萨布林的改革这么不痛不痒!”亚戈达咬了一口黑面包,语气中满是不甘,“苏维埃需要铁腕,需要肃清所有异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纵容妥协!”
“铁腕?你所谓的铁腕,就是把所有不同意你的人都关进劳改营吗?”图哈切夫斯基放下汤碗,汤汁溅出几滴在桌面上,“萨布林能让苏联重生,靠的是团结,不是清洗!你这种人,永远学不会什么是真正的苏维埃!”
“闭嘴!你懂什么!”亚戈达猛地拍案而起,黑面包从手中滑落,“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将领的背叛,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苏联怎么会分裂!”
图哈切夫斯基也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背叛?真正背叛苏维埃的是你们这些玩弄权术的蛀虫!”
话音未落,亚戈达一拳挥向图哈切夫斯基的脸颊,图哈切夫斯基侧身躲开,随即还手,两人扭打在一起。食堂里的犯人们纷纷侧目,有的低声议论,有的事不关己地继续吃饭,没人敢上前劝阻。长条木桌被掀翻,黑面包和汤碗散落一地,汤汁浸湿了地面的木板。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两位,住手吧,都是为了苏维埃,何必如此?”
亚历山大·缅挤开人群走了过来,他穿着和其他犯人一样的囚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缅是一位神父,也是劳改营里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参与过军阀混战,却因为在动荡年代坚持为民众布道、呼吁和平,被旧政权视为“思想危险分子”关进了这里。他从不参与任何争执,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温和的态度化解矛盾,在犯人和管理员中都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缅伸出双手,分别按住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亚戈达同志,图哈切夫斯基同志,战争即将结束,苏联正在重生,我们应该为这个国家感到高兴,而不是自相残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我们都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能过得好起来,不是吗?那就不要再让仇恨蒙蔽双眼了。”
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挣扎了几下,似乎想挣脱缅的手,但看着缅真诚的眼神,两人的动作渐渐放缓。亚戈达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图哈切夫斯基的领口被扯得歪歪斜斜,头发也乱了。
“哼,要不是缅神父拦着,我今天非教训他不可!”亚戈达悻悻地说道,却不再动手。
图哈切夫斯基也喘着粗气,瞪了亚戈达一眼:“彼此彼此!”
就在这时,几名狱警闻声赶来,手里握着AK-47步枪,腰间挂着武装带,脸上带着严肃的神情。领头的狱警名叫瓦西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头发花白却依旧怒气冲冲的老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把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拉开,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叹了口气:“两位同志,你们都是苏维埃的老革命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打架呢?”
亚戈达扭过头,梗着脖子说:“是他先挑衅我的!”
图哈切夫斯基也不甘示弱:“明明是他先动手!”
瓦西里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这两位的身份,也清楚他们的过往。在奥泽尔诺伊劳改营,萨布林的政策是宽容的,犯人们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伙食不错,劳动强度也在可承受范围内,管理员们也从未有过虐待行为——这在苏联的劳改营历史上是罕见的。
瓦西里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苏维埃的正统性争执了数年的老人,轻声说道:“两位,看在列宁同志的面子上,以后安分一点行不行?战争快要结束了,苏维埃需要团结,你们都是国家的财富,要是再这样闹下去,我们也不好交代。”
提到列宁,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的神色都柔和了一些。他们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像赌气的孩子一样,不再看对方,也不再说话。
瓦西里见状,挥了挥手,让其他狱警收起枪:“好了,收拾一下这里,你们两个也回营房反省反省,下次再这样,可就别怪我们按规定处理了。”
亚戈达和图哈切夫斯基各自哼了一声,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缅跟在他们身后,轻声劝慰着什么。巴托夫和谢洛夫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谢洛夫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没说一句话。亚佐夫依旧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黑面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晚上七点半,是劳改营的晚间新闻时间。食堂的一台老式黑白电视机被打开,犯人们纷纷聚集过来,找位置坐下。电视机的画面有些模糊,伴随着滋滋的杂音,但这是他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渠道。
新闻主播的声音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各位苏维埃公民,刚刚收到来自柏林的捷报!德国法西斯最高统帅部代表在斯派达尔元帅的见证下,签署了无条件投降协定!历时数年的卫国战争,以苏联的彻底胜利宣告结束!”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犯人们激动地站起来,互相拥抱,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亚戈达挺直了脊梁,眼中闪烁着泪光,用力鼓掌;图哈切夫斯基高举着拳头,大声呼喊着“苏维埃万岁”;巴托夫和谢洛夫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释然;亚佐夫也缓缓站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缅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眼角也湿润了。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切换,出现了莫斯科红场的场景。一队身着礼服的仪仗队,正抬着一口覆盖着苏维埃红旗的棺椁,缓缓前行。棺椁两旁,是神情肃穆的苏联领导人,周围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民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痛。
新闻主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苏维埃的缔造者——列宁同志的遗体。列宁同志的遗体在伊尔库茨克妥善保存多年,今日被迎回莫斯科,将安放在克里姆林宫墙下,接受后世子孙的瞻仰与缅怀。列宁同志的思想,将永远指引着苏维埃前进的方向……”
食堂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亚戈达率先立正站好,对着电视机中的棺椁,缓缓举起了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苏维埃军礼。图哈切夫斯基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肃穆地举起右手;巴托夫、谢洛夫紧随其后,所有曾经的军阀、曾经的政客,此刻都放下了彼此的恩怨,以最崇高的礼仪,送别这位苏维埃的奠基人。亚佐夫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挺直了胸膛,右手紧贴着额头,久久没有放下。缅也站起身,对着电视机深深鞠躬,眼中满是崇敬。
深夜,奥泽尔诺伊劳改营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哨兵彼得罗夫抱着手中的AK-47步枪,警惕地在铁丝网周围巡逻。他穿着厚重的棉衣,戴着皮帽,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营地的探照灯来回扫射,照亮了周围的雪原,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彼得罗夫走到营地的东门附近,正准备转身,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的宁静!“砰——”枪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子弹带着呼啸声,打在了旁边的木桩上,溅起一片木屑。
彼得罗夫心中一紧,立刻举起步枪,紧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营地外侧的森林边缘。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低声对着对讲机喊道:“这里是东门哨兵,发现不明枪声!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枪声如同导火索,瞬间打破了劳改营的宁静。营房里的卫兵们被惊醒,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匆忙穿上制服,挂上武装袋,抓起放在床头的AK-47步枪,趿着靴子冲出营房。脚步声、呼喊声、武器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值班军官科瓦廖夫快步跑到值班室,抓起电话,急促地拨通了当地防护部门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说道:“这里是奥泽尔诺伊劳动改造营!我们遭到了持枪匪徒的袭击!位置在东门外侧森林,请求立刻支援!重复,请求立刻支援!”
电话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回应声,科瓦廖夫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明白!我们会坚守阵地,等待支援!请尽快赶到!”
挂掉电话,科瓦廖夫冲出值班室,对着集结起来的卫兵们喊道:“所有人注意!保持警戒!加强各大门的防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匪徒人数不明,注意自身安全!”
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冲向各个大门,有的爬上瞭望塔,有的在营地周围布置警戒哨。探照灯全部打开,将营地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彼得罗夫依旧紧盯着森林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手中的AK-47却握得异常坚定。
营房里的犯人们也被枪声惊醒了,他们纷纷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向外张望,脸上带着疑惑和警惕。亚戈达走到窗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图哈切夫斯基穿上衣服,走到门口,似乎想出去看看,但被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亚佐夫站在窗边,眼神深邃地望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若有所思;缅则坐在床边,默默祈祷着,希望不要有人受伤。
寒风依旧在呼啸,探照灯的光芒在雪地上来回移动,卫兵们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奥泽尔诺伊劳改营,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