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间,木棚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蛇尾滑过地面的沙沙声响,老族长拄着一根兽骨杖走了进来。他同样是人身蛇尾,深绿色的尾鳞覆着岁月的斑驳,脸上的皱纹如古树盘根,浑浊的眼眸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扫过初雨涨红的脸,又落向幽瞳紧绷的下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兽人的沙哑厚重。
“小雌性,你可知蛮荒的规矩,与你那地方不同?”老族长的兽骨杖点了点地面,初雨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抿紧唇,只听他继续道,“你怕是不知,我蛇族乃至这蛮荒半数兽人,皆是男人生孩子,雌性只负责孕育契缘,诞育之事,从不由你们承担。”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初雨头顶,她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嗡嗡作响——男人生孩子?这和她认知里的一切都背道而驰,她方才还满心抗拒生蛇蛋,竟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对象?
不等她回过神,老族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蛇族特有的笃定:“你更不知,我蛇族体魄强悍,一胎便能生百枚蛋,虽不是每枚都能孵化,却也能保族脉绵长。幽瞳是我族最骁勇的战士,血脉纯正,若与你立契,后代定是强者。”
百枚蛋?初雨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看向幽瞳,他垂着眸,墨发遮了些许眉眼,青绿色的蛇尾轻轻蜷起,竟没有反驳,显然老族长说的都是实情。她心里的震惊还未散去,老族长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
“你该不会也不知,我蛇族皆是至情之辈,得不到心爱之人的真心,便会打心底里拒绝吃东西,轻则日渐消瘦,失了灵力,重则熬干血脉,活活饿死。”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幽瞳身上,带着几分叹惋,“幽瞳自见了你,便回了部落,竟连最爱吃的灵果都碰了没两口,你若再拒他,不消多久,他便会毁了自己。”
初雨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幽瞳。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高大,却似乎比初见时清瘦了些许,冷白色的肌肤上,竟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苍白,连那原本莹润的青绿色蛇尾,都少了几分光泽。她此前只当他是冷漠的兽人,从没想过,他竟会因为自己的拒绝,连饭都不肯吃。
木棚里静得落针可闻,初雨的心跳乱了节奏,方才的倔强和抗拒,此刻竟如被戳破的泡泡,碎了一地。她想起初见时,他虽眼神冷冽,却只是将她带回部落,未曾伤她分毫;想起他说“契必须签,但生蛇蛋可缓”,语气里的妥协和不易;想起老族长说的,他是族里最骁勇的战士,如今却因她,连灵果都不肯碰。
她攥着粉色外套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心里五味杂陈。震惊于蛮荒男人生孩子的规矩,愕然于蛇族一胎百蛋的强悍,更揪心地看着眼前的幽瞳,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幽瞳抬眸,与她对视,竖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冽,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脆弱。他没有说话,却仿佛在等着她的答案。
老族长轻轻叹了口气,兽骨杖再次点了点地面:“共生契,不是束缚,是我蛮荒兽人最真心的托付。幽瞳护你一生,你予他一份真心,便是两全。小雌性,你且想想。”
说罢,老族长转身,蛇尾滑过地面,缓缓走出木棚,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木棚里,只剩初雨和幽瞳,风吹过棚隙,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拂动初雨的发梢,也拂动了幽瞳的墨发。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那丝藏不住的脆弱,心里的抗拒渐渐松动,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或许,这蛮荒的契约,并非她想象中的枷锁。
只是,让她一下子接受和一个才认识不久的蛇形兽人立契,接受这全然陌生的蛮荒规矩,依旧太难。她咬着唇,小声问道:“你……你真的因为我,不肯吃东西吗?”
幽瞳的竖瞳微微柔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初雨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