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气在病房里散得缓慢,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雾珠,将外面枯寂的景致晕成一片模糊的灰。川岛由纪的身体,已经落到医生口中最后的阶段,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多数光阴都陷在浅眠之中,四肢早已失去自主活动的力气,连转动眼珠,都要耗费掉全身大半的气力。
森川彻比以往来得更早,也走得更晚,书包里除了每日不变的温热芋泥牛奶,还多了一条柔软的薄毯,和一叠被他翻得卷边的漫画。他不再刻意讲太多话语,只是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微凉的指尖,偶尔轻声念一段漫画里的剧情,或是望着窗外渐渐抽芽的枝桠,一坐就是一整个傍晚。
他心里藏着一个筹备了许久的念头,从寒风最凛冽的时候便开始盘算,每一次和医生沟通,每一次征得川岛夫妇的同意,都带着近乎的坚定。他想带她回去看一看,看一看他们初遇的校园,看一看三月如期盛放的樱花,看一看那段被他们珍藏在心底的,最柔软的时光。
三月的风终于褪去寒意,带着温柔的暖意拂过整座城市,校园里的樱树一夕之间绽满枝头,粉白的花瓣叠着层云,风过之处,便是漫天漫地的花雨,和他们相遇那年的春天,分毫不差。在反复的恳求与协商后,医生终于松口,准许他们外出半日,川岛由纪的母亲帮她裹上厚实的外套,将她小心安置在轮椅上。
森川彻推着轮椅,走在通往校园的路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丝颠簸惊扰到她。川岛由纪靠在椅背上,原本苍白黯淡的眼眸,在望见漫天飘飞的樱瓣时,缓缓亮起微弱的光,那是久病之后,极少出现的鲜活神色。
阔别近一年的校园,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石板路被花瓣铺成柔软的粉白,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出轻细的声响,靠窗的那个座位依旧空着,天台的栏杆旁,仿佛还残留着草莓大福的甜香。森川彻在最熟悉的那段樱花道中央停下,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她平视,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与肩头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和最初在雨巷里为她撑伞时别无二致。
“樱花开了,和我们初见那天,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花瓣飘落的细碎声响里。
川岛由纪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尽全身积攒的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眼,每一个字,都耗光了她仅剩的气力。
“和……那天……一样……”
森川彻将一直带在身边的芋泥牛奶取出,瓶身依旧贴着精致的樱花贴纸,他拧开瓶盖,用小勺子一点点舀出温热的奶液,递到她的唇边。她缓慢地吞咽着,还是最初偏爱的味道,还是那个始终守在她身边的少年,所有被病痛掩盖的温柔与眷恋,在这一刻尽数涌上来,眼底漫开一层湿润的水光。
她没有说感谢,也没有说再见,只是静静地望着漫天飞舞的樱雨,望着眼前眉眼泛红却强忍着泪水的少年,将这一幕光景,牢牢刻进最后的意识里。她曾因恐惧而疏远,因自卑而逃避,可直到此刻才明白,比起独自凋零,能在最爱的光景里,与最在意的人一同静看花开花落,已是生命赠予的最后馈赠。
森川彻就那样蹲在她面前,陪着她看樱瓣从枝头坠落,看风卷着花雨掠过肩头,看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色。他们不说离别,不问余生,不聊病痛与死亡,只是安安静静地共享这半日时光,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与不舍,都藏在漫天无声的樱雨里。
半日的时光转瞬即逝,夕阳垂落,晚风带上微凉的湿气。森川彻缓缓起身,推着轮椅往回走,樱瓣在他们身后铺成长长的路径,像一段被温柔封存的青春。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带她走这条樱花道,此后岁岁年年樱花开落,都再无他记忆里笑容璀璨的少女。
晚樱开得极尽绚烂,也落得极尽决绝,如同这段始于樱雨,也终将终于樱雨的爱恋。所有的陪伴与守候,所有的眷恋与不舍,都在这漫天花雨里,归于无声,只余下刻在骨血里的温柔与遗憾,伴随他走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回程的路上,川岛由纪再次陷入浅眠,嘴角却凝着一抹极淡的、安稳的笑意。森川彻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心底一片澄澈的疼。他已经抓住了所能抓住的全部温暖,陪她走完了这最后一段,最盛大也最温柔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