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之隙

距离那次奇异的“樱花林偶遇”已过去数周。

太宰治并未立刻答应五条悟那听起来像心血来潮的“教师邀请”，也没有一头扎进某条陌生的河流。他像是在这个新世界漫无目的地游荡，观察，偶尔顺手“抹除”一两只撞到眼前的咒灵——用他那令咒术师们无法理解、亦无法定义的“人间失格”。横滨的记忆被妥善折叠在脑海深处，连同某些永远无法平复的磨损与沉疴，暂时被这光怪陆离的咒术世界搁置。

但有些人，显然没打算让他继续悠闲下去。

咒术高专，夜蛾正道办公室。

气氛沉凝如铁。窗外的蝉鸣嘶哑，却穿不透室内紧绷的空气。夜蛾正道，这位以严谨和责任感著称的校长，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报告——关于几周前数次咒灵祓除任务中出现的异常现象：咒灵彻底消失，无残秽，现场检测不到任何有效术式痕迹，只有极其微弱的、类似“虚无”的波动。

他将报告放下，目光转向面前两位他最优秀也最让人头疼的学生。五条悟懒洋洋地瘫在对面的椅子里，长腿交叠搭在矮几上，黑色眼罩遮住眼睛，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夏油杰站在窗边，侧影安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刘海，眼神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看似平静，但微蹙的眉峰泄露了心绪。

“所以，”夜蛾沉声开口，“那个叫太宰治的人，他的能力……是‘无效化’？”

“不仅仅是无效化咒灵那么简单哦，校长。”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是‘抹除’。接触，然后‘啵’——没了。连构成咒灵的那团诅咒本身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六眼能看到‘过程’，但无法解析‘原理’。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就像他本身是一个‘法则漏洞’，碰到的东西，就被这个漏洞‘吞’掉了。”

夜蛾的眉头锁得更紧。这种能力完全超出了现有的咒术理论体系，甚至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领域。“无法解析，无法防御？”

“目前看，是的。”这次是夏油杰接过了话头，他转过身，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晦暗，“他触碰过我的咒灵，结果是……契约彻底失效，咒灵湮灭。那感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当时那股力量侵入的瞬间，“很‘干净’，也很……可怕。”

“他对咒术师的术式呢？”夜蛾追问。

五条悟耸耸肩：“没试过。不过理论上，只要是‘异常力量’，大概都逃不过。很有趣，不是吗？一个行走的‘术式消除器’。”他的语气里兴奋多于担忧。

“有趣？”夜蛾的声音严厉起来，“悟！一个身份不明、能力未知、目的不明的存在，拥有足以动摇咒术界根基的力量！高层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异常报告，他们不会坐视不管。如果这个人被判定为‘特级咒物’或‘诅咒’相关，甚至可能被列为必须收容或祓除的目标！”

“烂橘子们就喜欢大惊小怪。”五条悟嗤笑一声，满是不屑，“看到一个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就想关起来或者毁掉。无聊透顶。”

“这不是无聊的问题！”夜蛾加重了语气，“是风险管控！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影响，或者被高层先一步采取极端措施之前，了解他，评估他，必要时……”

“——控制他？”五条悟接话，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即使隔着眼罩，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锐利，“校长，你觉得，谁能‘控制’一个碰一下就能让咒灵，甚至可能让术式消失的家伙？用你的咒骸吗？还是用那些老头子们藏在仓库里的封印道具？”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夜蛾正道看着五条悟，又看看沉默的夏油杰，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至少，我们需要和他建立正式接触，进行评估。这是底线。如果他真有危险性……”

“他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夏油杰忽然开口，打断了夜蛾的话。他走过来，双手插在宽大的裤兜里，语气平静却坚定，“根据我们的观察和有限的几次……‘遭遇’，他甚至显得相当……消极。比起利用能力做什么，他似乎更倾向于‘不做什么’。他的兴趣点，很奇怪，在于……寻找‘合适的死亡地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夏油杰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消极？寻死？”夜蛾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一个拥有恐怖力量却一心求死的麻烦人物。

“所以啊，”五条悟从椅子上弹起来，长腿一迈，走到夜蛾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即使隔着墨镜，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也逼迫而来，“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不是最好的选择吗？让他来高专，当个挂名老师也好，特别顾问也行。我能看着他，杰也能。总比让他满世界乱逛，哪天真的跳进哪条河，或者被那群神经质的高层发现，闹出更大乱子要强吧？”

夜蛾正道直视着五条悟。他知道这个学生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且有着超乎常人的魄力和……任性。他提出的方案，看似胡闹，却未必没有道理。将不可控因素置于可控范围，这是最基础的策略。只是……

“你能保证他不会在高专内引发问题？不会对学生们造成影响？”

“我保证~”五条悟拉长了声音，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但其中并无多少暖意，“我会‘好好’看着他的。至于学生们……见识一下世界的多样性，也不错嘛。而且，有我和杰在，出不了大事。”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那是基于“最强”实力带来的底气。夜蛾又看向夏油杰，后者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五条悟的说法。

沉默再次蔓延。窗外，一片树叶打着旋落下。

“……我需要向高层提交详细的报告和申请。”夜蛾最终松了口，语气疲惫，“这需要时间，而且很可能不会顺利。在他们批复之前，你们不能正式将他引入高专。但是……”他看着五条悟，“在非官方层面，我允许你们与他进行‘有限度的接触’，进一步观察评估。记住，是观察，不是招揽，更不是刺激。一切以高专和学生的安全为第一优先。”

“了解~”五条悟笑嘻嘻地应道，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直起身，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走了，杰。去找我们那位神秘的‘治君’聊聊天。他上次好像对市区新开的那家甜品店有点兴趣？”

夏油杰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夜蛾正道，认真地说：“我们会有分寸的，校长。”

两人离开办公室，脚步声渐远。夜蛾正道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看着桌上那份关于“虚无抹除”现象的报告，久久不语。他有一种清晰的预感，那个名为太宰治的男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异质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将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而他最得意的这两个学生，正主动朝着那涟漪的中心走去。

走廊上，五条悟摘下了眼罩，苍蓝色的六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无机质的光芒，美丽而冰冷。“杰，”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轻佻，“你怎么看？那家伙的‘无效化’，如果碰到‘茈’，或者你的‘咒灵操术’完全展开……”

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侧脸在阴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那种‘抹除’的感觉……很绝对。或许，真的能‘无效’一切。”

“一切吗……”五条悟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这才有意思啊。一个能抹消‘最强’力量的人……你不觉得，这世界终于不那么无聊了吗？”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想起太宰治触碰他咒灵时，那双鸢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空洞。那不是对力量的炫耀，更像是对某种本质的厌倦。他想起那人说“寻找葬身之地”时，语气里的平淡与认真。

这个人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有趣”。

“悟，”夏油杰低声说，“邀请他来高专，真的只是为了‘看着’他，或者给高层添堵吗？”

五条悟将眼罩重新戴好，遮住了那双能看透太多秘密的眼睛，只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想给一成不变的咒术界，找点刺激的‘新玩具’？”

但他的笑容，在转过走廊拐角，背对夏油杰时，微微收敛了一瞬。

六眼之下，并无秘密。可那个太宰治，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一个连“六眼”都无法完全洞悉的、行走的谜团与悖论。而秘密，往往与危险同义。

只是，五条悟从来不怕危险。他享受危险带来的刺激，尤其是当这危险，可能触及到“最强”二字本身的时候。

与此同时，东京某处僻静的河岸边。

太宰治坐在长椅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浑浊河水，晚风拂过他缠绕着绷带的脖颈。他手里把玩着一只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廉价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高专的教师吗……”他轻声自语，鸢色的眼眸映不出河水的波光，只有一片沉静的虚无，“似乎……是个观察‘人类’负面情绪如何孕育出那些有趣‘东西’的好位置呢。”

他松开手，打火机坠入河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就被水流吞没。

“不过，”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背离河岸，走向灯火渐起的城市，“在那之前，或许该去尝尝悟君强烈推荐的那家‘据说能让人幸福到忘记自杀念头’的限量版奶油蛋糕？”

他的声音消散在晚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