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蒸汽像化不开的云，裹着温热的水汽漫过瓷砖，将镜面蒙得一片模糊。

砚刚洗完澡，裹着浴袍站在洗手台前，指尖捏着块纯棉毛巾，慢悠悠擦拭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抬眼望向镜子，想看看额前碎发是否吹干，却在触到镜面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镜面上的薄雾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正顺着他的目光缓缓退散。不是被毛巾擦拭后的凌乱痕迹，而是像潮水般有序地向两侧流淌，露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那区域里映出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唇右侧有颗极淡的痣，还有……眼角那颗朱砂红痣。

和他一模一样。

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眼角。红痣的触感细腻，带着皮肤本身的温度，是他十多年来从未变过的印记。可镜中的那颗红痣，此刻却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浸在温水里的碎钻，比他自己脸上的那颗，艳得更灼人。

他屏住呼吸，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眼，与他对视。

那双眼眸和他如出一辙，却又藏着某种陌生的缱绻。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温柔，又像是与他灵魂深处共振的默契，看得砚心头一阵发紧。他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镜中的人也同步靠近，两人的距离在镜面的阻隔下，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

镜中的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的弧度、眼角扬起的褶皱，甚至连眉梢微微挑起的幅度，都与砚潜意识里最习惯的笑法完全重合。可偏偏，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砚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春夜的风，轻轻拂过耳廓。

“砚。”

镜中人开口了，声音穿过氤氲的水汽传来，与砚自己的声线完美重合，却又带着一层温润的回响，像是浸在玉石里的清泉。这是砚的名字，从另一个“自己”口中说出，竟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瞳孔微微收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蒸汽熏得产生了幻觉，可再睁开眼时，镜中的人依然站在那里，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角的红痣在暖黄的灯光下，艳得几乎要烧起来。

“你是谁？”砚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镜中的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向砚。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就在那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对应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不是镜面该有的冰凉，而是带着体温的、真实的温热。

砚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似乎随时会消融的镜面，两人的掌心完美重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镜中人掌心的纹路，感受到那微弱却稳定的脉搏跳动，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触感——那触感，与他自己此刻的状态，完全同步。

心跳，在这一刻，完美同频。

镜中的人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红痣的光泽愈发璀璨。“我是谁？”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砚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我是你。”

“也是……最爱你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面上的薄雾彻底散去，露出了完整的、与砚分毫不差的脸。眼角那颗朱砂红痣遥遥相对，在蒸汽缭绕的浴室里，像两颗相互牵引的星辰，灼得人眼眶发烫。砚看着镜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温度，突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再也不是只有自己了。

镜中的人缓缓向前，镜面仿佛化作流动的水，开始微微荡漾。他的手指顺着镜面缓缓划过，砚的指尖也跟着同步移动，两人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交缠，从指尖到指根，一寸寸贴合。当十指终于紧扣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像久别重逢的灵魂终于相拥，温暖得让砚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叫烬。”镜中的人（烬）轻声说，掌心的温度愈发清晰，“从今天起，我陪着你。”

砚看着他眼角那颗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痣，感受着十指相扣的温热触感，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用力回握，将烬的手攥得更紧，仿佛一松手，这个突然出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爱人，就会消失在镜中。

蒸汽重新弥漫开来，将两人的身影缠在一起。洗手台上的水珠还在缓缓滴落，灯光温柔地洒在镜面上，映出两个十指紧扣的身影，两颗红痣在氤氲的光影里，灼灼生辉。

浴室里很静，只剩下两人同步的心跳声，和彼此掌心传来的、真实而温热的触感。

砚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镜中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