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三上学期，全国物理竞赛集训营在省实验中学正式开营，全省最顶尖的物理竞赛生齐聚于此，开启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高强度训练，备战最终的全国总决赛。宿舍安排的是双人间，宋澈和周屿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一起，狭小的宿舍里，两张书桌紧紧拼在一起，草稿纸、竞赛讲义、实验手册堆成小小的山丘，两台台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两人之间最无声也最默契的陪伴。 集训的强度远超在校学习，每天十小时的理论课程、精密的实验操作、无休止的模拟测试与错题复盘，所有人都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连吃饭走路都在复盘公式。周屿作为全省集训队的核心领队，承担的压力比旁人更甚，不仅要完成自己的训练与测试任务，还要帮基础稍弱的队友梳理知识点、修正实验操作的微小误差、讲解疑难模型。日复一日的高强度用力、反复握笔、操作实验器材，当年接宋澈时留下的旧伤，开始毫无征兆地复发。

当年那一接，周屿的手腕与小臂暗藏了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彼时两人都年纪小，只当是普通的磕碰，简单贴了几片活血化瘀的膏药便没再在意，可这两年来，常年刷题握笔、做物理实验反复用力发力，旧伤反反复复，一劳累就红肿发烫，疼痛难忍，严重时伤口会直接裂开，渗出血迹。

这天傍晚，食堂的窗口推出了当日的硬菜——红烧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酥烂入味，肥瘦相间，浓郁的酱汁紧紧裹着肉块，香气飘满了整个食堂，勾得人食指大动。这是宋澈从小到大最爱的菜，他特意让食堂阿姨多盛了一些，满满一碗端到餐桌，坐在周屿对面，刚拿起筷子想夹一块放进嘴里，视线就被周屿的动作吸引。

周屿放下手里的筷子，慢条斯理地伸手，解开了缠在左小臂上的医用绷带。

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被缓缓揭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渗透纱布的暗红色血迹，血渍黏在皮肤上，撕开时带着细微的牵扯感，连纱布纤维都粘在了伤口上。周屿的小臂上，旧伤的疤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新的伤口因为反复用力彻底裂开，新鲜的血珠慢慢从伤口里渗出来，和残留的药膏混在一起，红得刺眼，看得宋澈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周屿的动作始终很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神情平静淡然，仿佛那道渗血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实验器材，冷静得近乎冷漠。旁边桌的队友瞥到这一幕，随口问了一句“没事吧”，周屿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声音没有起伏：“小伤，不影响实验和做题。”

宋澈握着筷子的手瞬间顿住，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所有尘封的回忆在这一刻疯狂翻涌上来：老槐树下的失重坠落，那双手沉稳有力的托举，手腕上凸起的青筋与淤青，两年来周屿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隐忍与沉默。他从来都不知道，当年那一次不顾一切的相接，会给周屿留下这么深、这么久的旧伤；他更不知道，这七百多个日夜里，周屿一直忍着钻心的疼痛，陪他刷题、帮他讲题、带他做实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喊过一句痛，没有露出过一丝难受的神色，所有的苦楚都独自咽进肚子里。

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说任何矫情的关心话语，只是默默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瓷碗，将里面满满一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连汤带肉、一块不剩，全部拨进了周屿的餐盘里。

自己碗里，干干净净，一块都没留。

周屿抬眼看向他，清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疏淡的眉眼间漾开一点细碎又温柔的笑意，像冰面融化的春水，软了眉眼，暖了眸光。宋澈慌忙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拉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耳尖不受控地悄悄发烫，从耳根红到耳廓，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声音闷得像蚊子哼，细若蚊蚋：“多吃点，补补身体。”

没有直白的爱意告白，没有煽情的慰问关怀，只是把自己最珍爱的、最喜爱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那个带伤护了他两年的人。少年人的爱意，从来都笨拙又赤诚，不擅言说，不懂表达，全都藏在一碗倾尽所有的红烧肉里，藏在不敢直视的泛红耳尖里，藏在所有不言说的细碎细节里。

周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碗里的红烧肉，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浓郁的酱汁沾在他的唇角，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余光里，是宋澈埋着头、耳尖通红的模样，软乎乎的，一下子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那晚的集训宿舍，两台台灯一直亮到凌晨。周屿用碘伏仔细处理好裂开的伤口，重新缠上干净的白色绷带，宋澈趴在桌上刷竞赛真题，写着写着，总会悄悄抬眼，看向周屿小臂上一圈圈规整的白色绷带，心里像被一团湿软的棉花堵着，又酸又软，又疼又暖。他在心里悄悄发誓，从今往后，换他来护着周屿，像周屿护着他那样，拼尽全力，不让他再受半分伤，半分痛。

集训营里的锋芒毕露，让宋澈和周屿回到三中后，瞬间成了全校师生瞩目的焦点。

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荣誉，顶尖学府保送名额的稳稳锁定，两人的名字被打印在红底黑字的喜报上，贴在年级公告栏最显眼、最中心的位置，阳光洒在上面，耀眼得晃眼。可光芒万丈的背后，是无孔不入的流言蜚语，也像藤蔓一样快速蔓延，缠满了整个校园。

高中生的圈子狭小又密闭，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添油加醋后传遍每一个角落。两人形影不离的陪伴、食堂里倾尽所有的红烧肉、宿舍里深夜相伴的台灯，被别有用心的人恶意揣测、扭曲编造，变成了不堪入耳的低俗谣言。有人在校园匿名论坛发帖，配上两人并肩行走的偷拍照片，字里行间满是龌龊的恶意，肆意揣测他们的关系，用肮脏粗鄙的词汇诋毁，说他们“关系不正常”“败坏校园风气”“带坏年级风气”。 谣言像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在整个高三年级快速扩散，路过的同学会投来异样、探究、鄙夷的目光，走廊角落、厕所隔间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未停止，连班主任都特意找过两人谈话，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们“注意相处分寸”“不要影响学习”。 宋澈向来性子清冷，不喜争执，不爱辩解，对旁人的议论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可面对那些直指周屿的恶意诋毁、那些肮脏的揣测与谩骂，他心底的火瞬间被点燃，所有的隐忍都被彻底撕碎。

那天课间，年级公告栏前围了密密麻麻一群人，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挤在最中央，拿着手机刷着匿名论坛的造谣帖子，一边看一边肆无忌惮地哄笑，声音毫不避讳，脏话连篇地议论着宋澈和周屿的关系，言语不堪入耳。宋澈刚从教务处拿完竞赛保送的相关证书回来，远远就听见了那些刺耳、恶毒的话语，脚步瞬间定在原地，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周屿走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口，低声劝阻：“别理他们，一群闲人，不值得你动气。”

宋澈没有动，轻轻甩开周屿的手，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公告栏前的人群走去。围看的同学，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那几个造谣的男生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嬉皮笑脸地刷着手机，宋澈已经走到了为首的那个男生面前。

“手机给我。”宋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和平时温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眉眼间满是戾气。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摆出吊儿郎当的模样，嬉皮笑脸地挑衅：“凭什么给你？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们俩本来就……”

话音未落，宋澈没再浪费半句话，直接伸手夺过对方手里的手机，转身大步走到公告栏的玻璃面面前，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里，扬起手臂，将那部手机狠狠拍在了公告栏的玻璃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周边都嗡嗡作响。公告栏的玻璃被震得不停颤动，手机屏幕瞬间碎裂，直接黑屏报废。整个走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窃窃私语、哄笑议论全部戛然而止，落针可闻，刚才围着哄笑的人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宋澈站在公告栏前，眉眼冷冽锐利，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晰、响亮、掷地有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没有一丝怯懦，坦荡又坚定： “我妈说，我对象挑人，比挑实验误差还严。” 一句话，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没有隐晦的暗示，没有模棱两可的辩解，没有半分遮掩躲闪，直接当众承认两人的恋人关系，强势护短，直接将所有的恶意谣言踩在脚下。物理实验的误差要求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敷衍，他说周屿是他唯一选择，是不容置喙的认定，是刻进骨子里的偏爱与笃定。

周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温柔几乎都要溢出来。这是他护了整整两年的少年，从老槐树恐高坠落、浑身颤栗的胆小鬼，长成了敢站在所有人面前，当众宣告主权、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勇士。

造谣的男生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一句关于两人的闲话，再也没人敢编造半分恶意的谣言。宋澈拍碎手机和那句掷地有声的告白，成了三中校园里永远流传的传奇，也成了他和周屿之间，最明目张胆、最坦荡赤诚的爱意证明。

那天的阳光格外好，暖融融地洒在公告栏的红色喜报上，洒在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恶意揣测，都在那句坚定的告白里，彻底烟消云散。

物理竞赛全国夺冠的庆功宴，定在学校附近的私房菜馆，全班同学、竞赛教练、任课老师齐聚一堂，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满室都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鲜活气息，烟火气裹着少年人的欢喜，暖得人心头发烫。

宋澈和周屿坐在角落的位置，被同学们轮番敬酒，两人不胜酒力，只喝了少许低度果酒，脸颊都泛上淡淡的红晕。宋澈的耳尖本就极易发烫，被酒精一熏，更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宴席散场时，夜色已经深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微凉的晚风，拂过少年人的发梢。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说说笑笑地走向公交站与宿舍，最后只剩下宋澈和周屿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

宋澈的校服内侧口袋里，藏着一枚素圈银戒。

通体银质，没有任何花哨的花纹，没有镶嵌半颗钻石，简单素净，干净纯粹，是他攒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钱，跑了好几家银饰店才选中的款式。他打算在庆功宴结束后，把这枚戒指送给周屿。没有昂贵的珠宝，没有华丽的装饰，就像他们的感情，纯粹、干净、坚定、专一，是想要绑定余生、不离不弃的心意。他攥着口袋里的戒指，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手心，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连脚步都有些局促。

周屿察觉到他的局促与紧张，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姿势和当年老槐树下接住他时一模一样，将他护在怀里。两人慢慢走到跨江大桥的引桥边，湿润的江风拂过来，吹起宋澈额前的碎发。

周屿停下脚步，侧身面对宋澈，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宋澈发烫的耳尖。

那触感极轻，带着微凉的温度，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痒意瞬间蔓延全身。宋澈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停滞，抬头看向周屿，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宠溺和滚烫的爱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周屿微微俯身，慢慢靠近，薄唇轻轻吻上了他发烫的耳尖。

柔软的唇瓣触感，温热的呼吸，江风的清冽，少年人极致的心动，所有的美好都在这一刻定格，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画面。宋澈闭紧双眼，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口袋里的素圈戒指被攥得更紧，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等这个吻结束，就把戒指拿出来，套进周屿的手指，大声告诉他，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

可就在唇瓣轻轻离开耳尖的瞬间，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宁静温柔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