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湿气渗进衣襟,像冰冷的舌头舔过皮肤。陆归尘从狭缝里爬出来,重新站在那个积满枯叶的石台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最后一抹残阳卡在崖口,把天空染成淤血般的暗红。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带着地下河的水汽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灰光彻底消失了,洞穴重新沉入黑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只有掌心那道被自己“扯”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痛,是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生长的痒痛。
吊坠安静地贴着胸口,冰凉。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下不去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崖底有“东西”,可能是虚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以他现在这点连鸡都杀不了的力气,下去就是送死。
只能往上。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道越来越窄的天缝。绝壁像两片合拢的巨掌,把他夹在中间。来时的岩缝在十几丈高的位置,得爬回去。
比下来更难。
下来时还能借着冲势,手脚并用地滑。上去却要实打实地攀爬,每一寸都得用手指抠,用脚尖抵。更别说掌心刚结痂的伤口,稍一用力就可能重新崩开。
少年解下包袱,从里面翻出那半袋干粮。饼子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就着唾沫慢慢嚼。嚼了三十几下,才勉强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因为紧张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才退了些。
得在天黑透前爬上去。夜里视线不清,万一踩空……
他不敢想。
把包袱重新系紧,勒在背上。陆归尘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青苔和血痂。他伸出右手,试着“看”向岩壁。
视野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岩石和裂缝,而是无数道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岩石的纹理、青苔的生长走向、甚至风化的痕迹,都以一种奇异的网格状呈现在眼前。那些纹路有的粗壮稳定,有的纤细脆弱,像一张覆盖在岩壁上的、巨大的蛛网。
他试着抓住一道细纹,轻轻一扯。
岩壁上,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无声脱落,掉进下方的黑暗里。
有用。
但不能多用。洞穴里那个声音说过,一天最多三次,否则身体会崩溃。刚才在下面愈合伤口用了一次,扯碎石用了一次,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陆归尘吐出一口浊气,开始攀爬。
最初的几丈还算顺利。岩缝虽然陡峭,但落脚点不少。他像个壁虎,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挪。掌心伤口火辣辣地疼,每次发力都像有针在扎。血渗出来,染红了岩石,又在山风里迅速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痂。
爬到约五丈高时,麻烦来了。
这一段岩缝特别光滑,几乎找不到凸起。他试了三次,右脚都没能踩稳,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抬头看,离下一个能抓手的地方还有至少三尺。左手的指尖已经抠进一道岩缝里,但那条缝太浅,支撑不了多久。
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陆归尘咬紧牙关,右脚在岩壁上徒劳地蹬踏。石头表面湿滑,鞋底根本吃不上力。左臂开始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还有一次机会。
他盯着前方三尺外那块凸起的岩石。岩石根部,有三道并行的、纤细的纹路——那是岩石最脆弱的地方。如果能扯断其中一道,整块岩石就会松动,形成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但要抓得准,扯得快。
而且必须在同一时间完成,否则左脚一松,右手没跟上,人就直接掉下去了。
少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视野里只剩下那三道发光的细纹。
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抓岩石,而是虚虚地“握”向那三道纹路。指尖离岩壁还有半尺,但意识深处,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探了出去,轻轻捏住了中间那道纹。
然后,猛地一拽!
“咔——”
很轻的碎裂声。
岩石根部,一道看不见的裂痕瞬间蔓延。整块凸起摇晃了一下,向下滑落了约半寸,露出一个勉强能踩住边缘的缺口。
就是现在!
陆归尘左脚蹬壁,身体向上一荡,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抠住那块松动的岩石边缘。右脚随即踩进那个缺口,整个人像钉在墙上,终于稳住了。
他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最后一次机会,用掉了。
接下来,只能靠这双手。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钉在天幕上,洒下些微光。绝壁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风在岩缝间呼啸,像无数怨魂在哭嚎。
陆归尘看不见脚下,也看不清头顶,只能凭着触觉和对“纹路”的感知,一点点往上摸索。有好几次,他踩空了,整个人悬在岩壁上,全靠手臂力量硬生生把自己拉回去。手臂的肌肉像要撕裂,指尖的皮肉已经磨烂,每一次抓握都钻心地疼。
不能停。
停下来,力气一散,就再也上不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什么栖霞宗,什么黑水集,什么虚孽界石,全都被疼痛和疲惫挤到了角落。活下去,爬上去,吸一口不是地下河腥气的空气——这就是全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当指尖再次触到熟悉的、粗糙的岩面时,陆归尘愣了一瞬。
这是……葬经崖顶的岩石。
他爬上来了。
几乎是本能地,他翻身上了崖顶,瘫在冰冷的石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睛又干又涩,眨一下都疼。
星空在头顶旋转。
他躺了很久,久到体温都被岩石吸走,冷得开始打颤,才勉强坐起来。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乳白色的纱,一层层裹住山峦。栖霞宗的殿宇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传来清脆却遥远的叮当声。
该走了。
陆归尘挣扎着站起身,腿一软,又跪倒在地。他扶着岩石缓了缓,才重新站直。背上包袱还在,干粮和水袋也还在。万幸。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窟的方向。
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在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张着嘴。
少年转身,沿着崖顶另一侧的小径,往山下走去。
不能走山门。执法堂的人肯定还在盯着。他得绕路,从后山的野径下去,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小径很窄,几乎被荒草淹没。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陆归尘走得很慢,一是体力透支,二是得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是一条山溪,从崖顶的泉眼流下来,在谷底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陆归尘蹲在潭边,掬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解下包袱,想看看还剩下什么。
干粮还有三块饼,硬邦邦的。水袋空了,正好可以在这里灌满。除此之外,就是那两本书、母亲留下的木簪,还有……从周凛储物袋里找到的身份玉牌和丹药瓶。
他把玉牌拿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栖霞宗内门·周凛”。
字迹清晰,玉质温润。这东西带在身上是个隐患,如果被宗门的人发现,百口莫辩。可扔了又可惜——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在黑市上能换不少东西。
犹豫片刻,陆归尘还是把它塞回包袱最底层。用破衣服裹紧,确保不会发出声响。
然后,他看向那瓶丹药。
拔开木塞,倒出两颗。丹丸呈淡绿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闻起来有股草药的清香。是回春丹,最基础的疗伤药,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救命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服下,而是把丹药重新装好,塞回瓶里。现在吃太浪费了,等伤口发炎或者体力实在不支时再用。
灌满水袋,啃了半块饼,陆归尘重新上路。
绕过水潭,小径开始往下延伸。坡度变陡,路更难走。有些地方得抓着藤蔓往下滑,有些地方得跳下齐腰深的草坑。等终于看到山脚的官道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官道是青石板铺的,被车马碾得光滑。路两旁是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更远处有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混进晨雾里。
人间烟火气。
陆归尘站在道边,有些恍惚。
三年了。自打进了栖霞宗,他就再没下过山。山上的日子清苦,但终究是仙家门派,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如今重新看见稻田、农舍、炊烟,竟觉得陌生。
“哎,小兄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归尘转头,看见一个赶车的老汉。老汉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攥着鞭子,正坐在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上,好奇地打量他。
“你这是……从山上下来?”老汉指了指栖霞宗的方向,“仙家门派的?”
陆归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旧的外门弟子服饰,沾满泥污和血迹,手上脸上都是伤,确实狼狈。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哎哟,怎么弄成这样?”老汉下了车,凑近看了看,“跟人打架了?哎呀,你们这些修仙的小爷,就是爱动手……上来吧,捎你一程。”
陆归尘愣了愣。
“我……没钱。”
“谁要你钱了?”老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顺路的事儿。我去前头的青牛镇送粮,你要去哪?”
青牛镇。
陆归尘记得这个名字。《南瞻风物志》里提过,青牛镇是栖霞宗山脚下最大的凡人集镇,往东走三百里,就能到黑水集。
“我也去青牛镇。”他说。
“那正好,上来吧。”老汉拍了拍板车,“就是有点颠,你忍着点。”
陆归尘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板车。麻袋里装的是稻谷,散发着干燥的香气。他在麻袋间找了个空隙坐下,板车吱呀一声,开始缓缓前行。
老汉很健谈,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青牛镇的趣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孩子考上秀才了,谁家的牛丢了三天又自己跑回来了。陆归尘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寒气。板车晃晃悠悠,稻谷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
有那么一瞬间,陆归尘几乎要忘了葬经崖,忘了虚孽,忘了那个诡异的吊坠。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因为胸口,吊坠的位置,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像在提醒他什么。
少年低下头,悄悄拉开衣襟看了一眼。
吊坠表面,那层灰芒又浮现了。很淡,像蒙了一层薄纱。而在灰芒之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板车前行的方向。
官道尽头,青牛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而在镇子的上空,普通人看不见的视野里,有无数道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笼罩了整个天空。
那些纹路,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
朝着栖霞宗的方向,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