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畸点没有昼夜,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显得模糊而粘稠。但对于精密运转的监控系统和维持稳定的能量循环而言,每一秒都被清晰地记录和计算。
距离光茧构建完成,已经过去了相当于主世界的七十二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实体303乐此不疲地进行着他的“小实验”。他调整着恶意数据流的构成和发送频率,如同一个恶劣的调音师,试图在沈安意识的外围奏响不同的“不和谐音”。有时是纯粹的解析窥视,有时是模拟的逻辑悖论噪音,有时甚至夹杂着一丝模拟的、源自数据层面的“嘲讽”情绪。
沈安的反应模式也逐渐被303记录归纳。对纯粹解析表现出本能的烦躁与排斥;对逻辑悖论噪音会产生轻微的意识紊乱(导致能量流短暂不稳);而对那模拟的“嘲讽”,反应则最为有趣——尽管昏迷,他的潜意识似乎能辨识出这种情绪,并反馈出极其强烈的、近乎炸毛般的厌恶与反击冲动,有一次甚至引动了茧房内虚空之力的轻微激荡,吓得303连忙降低了剂量,生怕玩脱了引来Herobrine的注意。
Dinnerbone的信标系统和那粒翠绿色种子,则在持续发挥着稳定与调和的作用。信标不断优化过滤机制,试图将303的“杂质”挡在外面。翠绿种子则散发着越发纯净平和的自然气息,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润和安抚着沈安意识最深层的躁动。这两者与303的恶意试探,在沈安意识外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动态平衡——侵扰、防御、安抚,周而复始。
这种持续的低强度“刺激”,或许并非全是坏事。如同沉睡的肌体需要微弱的电流防止萎缩,沈安沉寂的意识在外界(哪怕是恶意的)持续“触碰”下,并未继续沉向更深层的虚无,反而维持着一种极其低限度的“活性”。他的生理参数(如果那算生理的话)在维生循环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着。肩头逸散的暗银色流光已完全停止,伤口虽然没有愈合(那涉及存在层面的损伤),但也不再恶化。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他的意识层面。
Dinnerbone定期检查“安全屋”时发现,那片原本荒芜、只有三个模糊虚影和几缕外来能量的意识区域,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自发的“活动”。不是清醒的思维,更像是深层潜意识的本能“编织”。
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偶尔闪现:飞速滚动的、由0和1构成的绿色瀑布(受303数据流影响?);一片模糊的、跳动着像素色块的天空(Dinnerbone的恶趣味残留?);一掠而过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阳光(翠绿种子的馈赠?);还有……大片深沉冰冷的、只有两点白光的黑暗(Herobrine的印记?)。
这些碎片毫无意义,却证明沈安的意识并未死亡,而是在缓慢地、自发地处理着外界的“信息”,哪怕那些信息大多令人不快。
而在这些碎片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更奇特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认知体系的残影:有着四个轮子的金属盒子在平坦的黑色道路上疾驰;发光的矩形屏幕上映出晃动的人影;由直线和曲线构成的、意义不明的符号……那是属于穿越者“沈安”的、早已破碎凌乱的记忆尘埃,在意识深潭的底部偶然泛起。
这一切变化,都被密切监控着。
Herobrine每间隔相当于主世界十二小时的时间,便会亲自返回浮空畸点。他通常只是静立在光茧前,纯白的眼眸穿透外壳,久久凝视。灰雾的联系让他能最直观地感受到沈安状态的每一点改善——生命力的微弱增长,虚空之力的进一步平稳,以及……那意识深处极其微弱的“活动”。每次感受到这些,他周身冰冷的威严似乎都会柔和那么一丝丝,无人察觉。他有时会伸出手,隔着光茧外壳,虚虚地拂过沈安的轮廓,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然后,他会检查茧房的稳定数据,听取Null简短无声的汇报(通过精神链接),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死灵骑士和恐惧魔王也来过两次,带来了一些补充性的材料(用于维护茧房)或“有趣”的见闻(比如某处又出现了空间不稳定的征兆,可能与这里的能量辐射有关)。他们同样会对光茧中的沈安投以各具特色的注目礼——死灵骑士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收藏欲,恐惧魔王则是贪婪的品尝与探究。但他们都严格遵守Herobrine的命令,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接触或干扰。
史蒂夫和艾利克斯发出的、试图联系Dinnerbone的加密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让他们更加忧虑。他们只能继续在地表进行更远距离、更隐蔽的观测,同时将包括“疑似303恶意干扰”在内的所有情报汇总,详细报告给Notch。
神殿之中,Notch对“守夜人”项目的深度调查取得了一些零碎的进展。一些被尘封的、关于早期“虚空能量兼容性测试”和“意识锚定协议”的只言片语被找到,虽然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图景,但指向性更加明确。Notch看着报告中沈安状态“缓慢好转”以及“意识出现低限度活动”的描述,金色眼眸中的沉思愈浓。
“Herobrine的‘隔离’手段看来暂时有效。”他对侍立一旁的莱特、史蒂夫和艾利克斯说道,“但那个存在的意识正在复苏,这是一个关键节点。当他真正醒来,面对被禁锢的现状和体内无法控制的力量,会发生什么?Herobrine能否控制住他?如果控制不住,又当如何?”
他看向史蒂夫:“你们埋下的‘联系’,依旧存在?”
“是的,大人,虽然微弱,但能感觉到。”史蒂夫回答,“而且……似乎因为意识活动的增强,那联系偶尔会传来一丝非常模糊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困惑。”
“保持关注。如果可能,在下次他意识活跃度显著提升时,尝试传递更明确的、简单的‘引导’信息,比如‘安全’、‘等待’、‘非敌’。”Notch指示道,“我们必须为任何可能的情况做准备。莱特,加强神殿对世界边缘区域空间稳定性的监控。艾利克斯,你负责继续与史蒂夫配合,寻找更安全的、可能用于‘接收’或‘转移’那个存在的备用地点,前提是绝对不能引发新的空间冲突。”
“是!”三人领命。
时间的流沙继续无声滑落。浮空畸点中,光茧恒久地旋转。茧内的沈安,对围绕他展开的无数算计、观测、期待与恶意依旧无知无觉。但他那沉寂的意识深渊,正如同被投入无数颗小石子的古井,涟漪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那些外来的“声音”——冰冷的解析、秩序的引导、自然的祝福、甚至暗处的低语与嘲弄——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属于穿越者的破碎记忆尘埃,也在意识的暗流中偶尔翻涌。
沉睡的混沌中,一点微弱的、属于“自我”的星光,正在无数杂音的冲刷和滋养下,艰难地、缓慢地凝聚、闪烁。它还很模糊,还很脆弱,充满了混乱与不解,但确确实实,正在从漫长的黑暗与痛苦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外界越来越频繁的“呼唤”与“触碰”,又像是内部积累的变化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在某个无法被精确计时、唯有监控数据能捕捉到的瞬间——
光茧内部,一直平稳流转的暗银色能量,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加速了万分之一秒。
沈安那覆着银色长睫的眼睑,在沉睡中,极其微小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蝴蝶在蛹中,第一次尝试扇动还未舒展的翅膀。
监控数据流上,代表“意识活跃度”的曲线,陡然向上跳动了一个微小的尖峰。
要醒了。
虽然可能还需要时间,虽然过程可能依旧充满痛苦与不确定,但那个搅动了世界、吸引了无数目光、在生死边缘徘徊许久的银发存在,其意识深处,终于亮起了真正属于“苏醒”的第一缕微光。
风暴眼的寂静,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