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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胶济风烈,逆旅临沂(上)

沂河血

1938年2月的鲁南,寒风吹透了胶济铁路的钢轨,也吹裂了沂蒙大地的冻土。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自1月中旬占据青岛后,兵锋西指,沿胶济线一路碾过潍县、高密,随即折向南下,踏上台潍公路的泥泞。这支号称“皇军刚军”的部队,带着甲午以来对山东的觊觎,目标只有一个——拿下临沂,与津浦线矶谷廉介的第十师团会师,撕开徐州的东部门户。

板垣将主攻临沂的任务,交给了麾下坂本顺少将的坂本支队,配属独立混成第五旅团一部,又裹挟了伪军刘桂堂的“皇协军前进支队”三千余人。刘桂堂绰号“刘黑七”,鲁南巨匪出身,反复叛逃于各路军阀之间,抗战爆发后便一头扎进日军怀抱,成了名副其实的汉奸走狗。此人熟知鲁南山形地貌,更通晓临沂周边的村镇布防,成了日军进犯临沂最毒辣的一把尖刀。

此时的临沂,守将是庞炳勋的第三军团。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将,麾下名义上是一个军团,实则仅辖第四十军一个军,全军一万三千余人,编为五个团,驻守在沂河以东至汤头镇一线。庞炳勋身经百战,从直皖战争打到中原大战,身上带着数处战伤,可面对日军的精锐师团,手中的兵力与装备,实在是杯水车薪。他的第四十军,多是北方子弟,步枪多为汉阳造,重武器仅有几门迫击炮,连像样的机枪都凑不齐,将士们身上的棉军衣,还是中原大战时的旧物,棉絮从破口处绽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2月23日,莒县陷落的消息传到临沂,庞炳勋捏着电报的手微微颤抖。莒县守将刘震东少将战死,全城军民浴血抵抗,最终仍未挡住日军的铁蹄。莒县一失,临沂东北门户洞开,日军下一个目标,便是六十华里之外的汤头镇。那是临沂的前沿要塞,沂河在此拐了个弯,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若是汤头失守,日军便可直抵临沂城下。

庞炳勋立刻下令,命一一六旅旅长周志道率部进驻汤头镇,构筑防线。周志道是江西籍将领,性格刚烈,接令后即刻率二二九团、二三一团星夜驰援,在汤头镇的沂河岸边,挖战壕、筑碉堡,把沙袋堆在河岸,将迫击炮架在高地。可将士们刚把防线搭起,汉奸刘桂堂的部队便到了。刘黑七的伪军穿着杂七杂八的军装,扛着日军配发的三八式步枪,跟在日军小队身后,在汤头镇外围游荡,时不时放几冷枪,打探守军的虚实。

更让庞炳勋揪心的,是临沂城内的暗流。当地劣绅许树声、李椿堂,靠着压榨百姓发家,日军兵临城下,二人竟暗中勾结,派心腹偷偷出城,前往日营投诚。许树声是临沂城的商会会长,熟知城内的钱粮储备、防御工事分布,甚至连庞炳勋的指挥部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李椿堂曾做过临沂的县丞,熟悉周边的街巷村落,二人将这些情报和盘托出,换来了日军的“许诺”——待临沂城破,由二人出任维持会要职。他们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临沂的防御体系,只是此时的庞炳勋,忙于布防前线,尚未察觉这股隐藏的奸邪。

3月2日,坂本支队的主力抵达汤头镇,日军的炮兵阵地在沂河北岸架起,三八式野炮的炮口,对准了南岸的守军阵地。上午九时,日军的炮火率先打响,炮弹呼啸着落在汤头镇的河岸,沙袋被炸得粉碎,泥土与鲜血混在一起,溅起数尺高。周志道率部拼死抵抗,汉阳造的枪声密集响起,将士们趴在战壕里,对着渡河的日军射击,可日军的炮火实在太猛,战壕被炸塌了一道又一道,将士们用身体堵住缺口,前赴后继。

二二九团一营营长王润波,是河北保定人,今年刚满三十,从军校毕业后便跟着庞炳勋征战。炮火中,他顶着钢盔,在战壕里来回奔走,指挥将士们反击。日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伪军刘桂堂的部队则跟在后面,趁乱抢夺守军的物资,甚至对着受伤的守军士兵补刀。王润波看在眼里,恨得牙根痒痒,他拎着一把大刀,带着敢死队冲出战壕,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大刀劈砍的脆响,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沂河岸边回荡。

可日军的兵力实在太多,坂本支队的主力源源不断地渡过沂河,守军的防线渐渐被撕开缺口。3月3日拂晓,汤头镇陷落,王润波营长在巷战中身中数弹,倒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至死手中仍紧握着大刀,双目圆睁,望着临沂城的方向。他的部下,百余名敢死队队员,无一生还,全部战死在汤头镇的街巷里。

汤头镇失守的消息传到临沂城内,庞炳勋痛心疾首,即刻向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发去急电,字字泣血:“汤头失陷,王营长殉国,日军兵临近郊,我部伤亡惨重,阵地渐失,乞速增援!”

彼时的李宗仁,坐镇徐州,手中亦是兵源紧张。津浦线方面,矶谷师团正猛攻滕县,川军王铭章部死守孤城,已是弹尽粮绝;而临沂方面,若是失守,板垣与矶谷会师,徐州便危在旦夕。李宗仁思来想去,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身上。

张自忠,字荩忱,时任第五十九军军长,此时正率部驻守在峄县抱犊崮一带。北平沦陷时,他奉命留守,与日军周旋,却被舆论骂作“汉奸”,百口莫辩。他从北平扮作菜贩,冒死逃出,一路南下,受尽冷眼,青年学生堵着他的车厢,高呼“打倒汉奸张自忠”,他默默忍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求一死以证清白。李宗仁深知张自忠的冤屈,更知他的战力,第五十九军是西北军的精锐,虽经数次整编,仍有两万余兵力,装备亦比庞炳勋部精良,是增援临沂的唯一选择。

可李宗仁也有顾虑——张自忠与庞炳勋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旧怨。1930年中原大战,庞炳勋受蒋介石指使,夜袭张自忠的师部,张自忠险些殒命,自此二人结下仇怨,多年来互不来往。如今让张自忠去增援庞炳勋,他肯不肯去?

李宗仁亲自致电张自忠,电话里,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临沂的危局。张自忠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长官放心,国难当头,私怨可抛,我第五十九军即刻驰援临沂,誓与临沂共存亡!”

放下电话,张自忠立刻召集部下,下达紧急命令:全军放弃休整,即刻开拔,驰援临沂!3月11日傍晚,抱犊崮下起了雨夹雪,冰冷的雨雪砸在第五十九军将士的身上,可全军上下,无一人有怨言。将士们背着大刀,扛着步枪,在泥泞的道路上急行军,九十公里的路程,张自忠下令:一昼夜赶到!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死神的较量。第五十九军的将士,大多是西北子弟,生性剽悍,能征善战。三十八师师长黄维纲、一八零师师长刘振三,皆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他们率部在前,将士们紧随其后,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几口路边的冰水,脚底磨出了血泡,就用布裹上,继续前进。

3月12日下午,当第五十九军的先头部队出现在临沂西郊时,庞炳勋亲自出城迎接。这位花甲老将,握着张自忠的手,老泪纵横:“荩忱老弟,你来得太及时了,我的部队,快打光了!”

张自忠拍着庞炳勋的手背,语气坚定:“庞大哥,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今日我第五十九军与第四十军并肩作战,守临沂,打鬼子,若我张自忠后退一步,任凭军法处置!”

二人相视一笑,过往的仇怨,在国难当头之际,烟消云散。临沂的百姓,听说援军到了,自发地涌到街头,端着热水,拿着窝头,递给路过的将士们,口中喊着:“子弟兵,加油!打跑小鬼子!”

张自忠与庞炳勋立刻召开军事会议,分析战局。此时坂本支队的主力,已推进至临沂东北的桃园、三官庙一线,距离临沂城仅有十余华里。张自忠提出作战方案:第五十九军担任主攻,强渡沂河,绕击坂本支队的侧翼与后方;庞炳勋的第四十军坚守正面阵地,牵制日军主力,两军协同,内外夹击,将坂本支队围歼在沂河两岸。

这个方案,大胆而凶险。强渡沂河,意味着要暴露在日军的炮火之下,可若是不主动出击,坐以待毙,临沂终究难逃陷落的命运。庞炳勋当即表示同意,二人定下作战时间:3月14日拂晓,发起总攻。

3月13日夜,临沂城外,万籁俱寂,只有沂河的流水声,在夜色中回荡。第五十九军的将士们,埋伏在沂河西岸,做好了强渡的准备。张自忠亲自到前沿阵地,视察将士们的备战情况,他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语气沉重:“兄弟们,北平沦陷,华北失守,我们背负着汉奸的骂名,背负着民族的希望,今日,就在临沂,跟小鬼子拼了!让他们看看,中国军人,不是孬种!”

将士们齐声高呼:“誓与鬼子拼到底!誓守临沂!”声音震彻夜空,在沂蒙山谷间久久回荡。

张自忠走到一名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握着一把大刀,刀把上的红绸带,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张自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怕不怕?”

士兵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军长,不怕!打鬼子,死了也值!”

张自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转身登上高地,望着沂河对岸的日军阵地,心中默念:荩忱,今日便用鬼子的血,洗刷你的冤屈,洗刷民族的耻辱!

夜色渐深,寒风吹过,将士们的身上,结了一层薄冰,可他们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一团保家卫国的火。这团火,将在明日的拂晓,燃遍沂河两岸,燃遍整个临沂。

3月14日拂晓,天刚蒙蒙亮,三颗红色的信号弹,从临沂西郊的高地升起,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张自忠一声令下:“总攻开始!强渡沂河!”

第五十九军的炮兵阵地,率先发起攻击,迫击炮的炮弹呼啸着飞向沂河对岸,落在日军的阵地里,炸开了花。随后,将士们推着木船,扛着浮桥,冲向沂河。冰冷的河水,没过了将士们的膝盖,甚至胸膛,可他们毫无惧色,奋力向前划行。

坂本支队的日军,猝不及防,慌忙组织反击,机枪、步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沂河中,不少将士中弹倒下,沉入冰冷的河水,可后面的将士,依旧前赴后继,踩着战友的身体,继续强渡。

三十八师一一三旅旅长佟泽光,率部作为先锋,第一个登上沂河东岸。他手中握着驳壳枪,高喊着:“兄弟们,冲啊!”率先冲向日军的阵地。将士们紧随其后,跳出木船,端着步枪,挥舞着大刀,与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汉阳造的枪声,大刀劈砍的脆响,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成了沂河岸边最壮烈的乐章。日军的士兵,训练有素,拼刺技术精湛,可第五十九军的将士,靠着一股悍勇之气,与日军近身肉搏,大刀对着日军的刺刀,毫不畏惧。

一一三旅二二六团团长吴振声,身先士卒,率突击队冲向日军的核心工事。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在战场上格外醒目,日军的机枪手盯上了他,一梭子子弹扫来,击中了他的腹部。吴振声闷哼一声,肠子从伤口处流出,他咬着牙,扯下身上的绑腿,死死缠住腹部,继续挥舞着驳壳枪,指挥突击队冲锋。他的身边,数名警卫员相继倒下,可他依旧不退,直到又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口,他才轰然倒地,牺牲在沂河东岸的阵地上,年仅三十九岁。

突击队的百余名将士,见团长阵亡,非但未退,反而怒吼着,冲向日军的工事,用炸药包炸毁了日军的机枪阵地,与日军展开了白刃战。最终,突击队百余人,仅二十余人生还,可他们硬是撕开了日军的一道防线,为后续部队的推进,打开了缺口。

一一四旅二二八团团长朱春芳,率部在侧翼掩护,遭遇日军的坦克部队。日军的九四式轻坦,碾过战壕,对着守军疯狂扫射。朱春芳见状,亲自率领敢死队,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军的坦克。他身中数弹,依旧向前冲,最终将炸药包贴在坦克的履带处,拉响了引线,与日军的坦克同归于尽。爆炸声响起,坦克翻倒在地,朱春芳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可他的壮举,激励着身边的每一位将士。

正面阵地上,庞炳勋的第四十军,也发起了猛攻。周志道旅长率部从桃园阵地出击,与日军展开厮杀。二三一团三营营长李元璋,率部死守三官庙,日军的数次冲锋,都被他率部打退。三官庙的阵地上,尸横遍野,李元璋的营,三百余人,战至仅剩十七人,他本人身中三弹,左臂被打断,仍靠着战壕,用右手握枪射击,最终被日军的刺刀刺中,壮烈牺牲。

战斗从拂晓一直打到深夜,沂河两岸,血流成河,染红了冰冷的河水。日军的坂本支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伤亡达两千余人,伪军刘桂堂的部队,更是溃不成军,死伤过半,刘黑七本人,也被流弹击中,带着残部狼狈逃窜。

3月18日,张自忠率部发起最后的反击,与庞炳勋部协同,将坂本支队的残余兵力,赶出了临沂外围。坂本顺少将率部向莒县方向撤退,临沂外围的硝烟,暂歇下来。

这场血战,史称“第一次临沂保卫战”,第五十九军与第四十军并肩作战,以伤亡六千余人的代价,歼灭日军两千余人,伪军千余人,粉碎了板垣征四郎与矶谷廉介会师的阴谋,为台儿庄大捷,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临沂城内,百姓们自发地走出家门,迎接凯旋的将士们。他们抬着担架,救治受伤的士兵,端着热水和饭菜,递给将士们,口中喊着:“英雄!你们是民族的英雄!”

张自忠站在临沂城头,望着沂河两岸的焦土,望着牺牲将士的遗体,眼中噙满泪水。他的第五十九军,伤亡达四千余人,数位团长、营长壮烈牺牲,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住了临沂,洗刷了“汉奸”的骂名。百姓们不再喊他“汉奸”,而是称他为“张大将军”,这三个字,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庞炳勋走到张自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荩忱老弟,此战,你居功至伟!”

张自忠摇了摇头:“庞大哥,此战是两军并肩作战的功劳,是所有将士用命换来的。只是,鬼子不会善罢甘休,板垣征四郎必定会卷土重来,我们还要做好苦战的准备。”

张自忠的话,一语成谶。板垣征四郎得知坂本支队惨败的消息后,恼羞成怒,即刻从第五师团抽调兵力,以第九旅团为基干,编组国崎支队,由国崎登少将指挥,配属野炮兵联队、工兵联队,又增派第一一四师团一个大队,共计万余人,于3月底南下,再度逼近临沂。

而此时的临沂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庞炳勋的第四十军,一万三千余人,经此一战,仅余六千余人;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两万余人,伤亡过半,仅余万余人,且将士们疲惫不堪,弹药也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临沂城内的汉奸,并未被清除,许树声、李椿堂二人,见日军卷土重来,更加肆无忌惮,暗中为日军传递情报,甚至煽动城内的一些动摇分子,准备迎接日军入城。

临沂的上空,再次笼罩上了战争的阴云。这场血战,尚未结束,沂河两岸的血火,还将继续燃烧,那些忠勇的将士,那些卑劣的汉奸,那些无辜的百姓,都将在这场血火中,接受历史的审判。

4月的临沂,春风未暖,寒意依旧。国崎支队的日军,在飞机、坦克、重炮的掩护下,向临沂发起了第二次猛攻。这一次,日军的攻势,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炮火覆盖了临沂的外围阵地,飞机对临沂城进行了狂轰滥炸,房屋倒塌,百姓伤亡惨重。

张自忠与庞炳勋率部,在临沂外围的大岭、古城村一线,死守阵地。大岭村是临沂城西的最后一道屏障,由第五十九军一八零师五三八团驻守,团长祁光远,是陕西籍将领,性格沉稳,作战勇猛。日军的炮火,将大岭村的房屋炸成了废墟,祁光远率部在瓦砾中与日军周旋,将士们靠着断壁残垣,顽强抵抗。

日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祁光远的左臂,被日军的炮弹炸断,他简单包扎后,用右手握枪,继续指挥作战。他的团,千余将士,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无一人后退,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大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甚至与日军徒手搏斗。最终,祁光远率部弹尽粮绝,被日军包围在大岭村的中心地带,他不愿被俘,举枪饮弹自尽,壮烈牺牲。他的部下,千余将士,仅数十人突出重围,其余全部战死在大岭村的瓦砾中。

古城村,也遭遇了日军的血洗。日军攻陷古城村后,对村内的百姓展开了屠杀,六十余名百姓,被日军残忍杀害,其中还有数户人家,被灭门,房屋被焚毁,古城村成了一片焦土。这便是临沂大屠杀的前奏,日军的残暴,汉奸的卑劣,在这片土地上,演绎着人间惨剧。

4月16日,日军发起了第三次总攻,国崎支队与坂本支队的残余兵力,联手对临沂城形成了三面包围。此时的守军,已无再战之力,庞炳勋的第四十军,仅余三千余人,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也仅剩六千余人,且弹药耗尽,粮食短缺。将士们靠着草根、树皮充饥,依旧死守着阵地。

更致命的是,临沂城防副司令张兰亭,竟在此时选择了叛变。张兰亭本是地方保安部队的统领,掌有临沂城西门、北门的部分守兵权,他见日军兵临城下,守军节节败退,便暗中派人与日军联系,约定于4月20日夜,打开西门的侧门,引日军入城。

张兰亭的背叛,成了压垮临沂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4月20日夜,月色昏暗,张兰亭亲自来到西门,命守兵打开侧门,日军的先头部队,百余名士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临沂城。守西门的保安团三营营长陈景洲,察觉城门异动时,日军已涌入城内,他当即率部拼死堵截,与日军、汉奸展开了巷战。

陈景洲,年仅三十二岁,临沂本地人,自幼习武,满腔热血,抗战爆发后,便组织保安团,守卫生家乡。他率部在西门的街巷里,与日军展开厮杀,身被数刀,鲜血浸透了军装,可他依旧死死抵住城门,不让日军继续涌入。最终,他被日军的乱枪射杀,倒在西门的门楼下,他的部下,百余名保安团士兵,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日军入城后,迅速控制了西门、北门,随即向城内发起猛攻。庞炳勋与张自忠得知城破的消息后,痛心疾首,深知临沂已无法守住,为保存有生力量,只得下达撤退命令:庞炳勋率第四十军残余兵力,向城南黄山、九曲店撤退;张自忠率第五十九军,向卞庄以南的长城村、鹿山转移;命一一六旅副旅长崔玉海,指挥二三一团团长刘富生的部队,联合张里元的临沂保安团,入城巷战,掩护主力撤退。

刘富生接到命令后,深知此役九死一生,他将家书烧毁,对部下说:“兄弟们,我们是临沂的守军,生是临沂人,死是临沂鬼!今日,我们便在城内,与鬼子拼到底,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将士们齐声响应,随刘富生进入临沂城,展开了惨烈的巷战。他们逐街逐院死守,从巷口拼到屋内,从地面拼到房顶,步枪打光了子弹,就用大刀砍,用石头砸,甚至与日军徒手搏斗。刘富生率部死守十字街口,这里是临沂城的中心,日军数次冲锋,都被他率部打退。激战中,一名汉奸躲在暗处,向刘富生放了冷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刘富生转身,一眼认出那名汉奸,是曾经的保安团士兵,他怒目圆睁,举枪将其击毙,终因失血过多,倒在十字街口的青石板上,壮烈牺牲。

他的部下,千余名将士,战至最后,仅五人突围,其余全部战死在临沂城的街巷里。他们的尸体,倒在街头,倒在院内,与日军的尸体混在一起,鲜血染红了临沂城的青石板,染红了沂河的流水。

4月21日,临沂城彻底陷落。日军入城后,便展开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这场屠杀,持续了十余日。汉奸许树声、李椿堂,引着日军挨家挨户搜捕,但凡见有青壮年,便指认为“国军残兵”,就地射杀;他们带着日军找到百姓的藏身处,甚至将天主教堂的大门锁住,将七百余名难民困在门外,任由日军的机枪扫射,七百余名难民,无一幸免,倒在天主教堂的门前。

西北坝子的三个防空洞,躲着四百八十余名百姓,日军发现后,向防空洞内投掷手榴弹,用机枪扫射,洞内的百姓,仅有一名出生不久的婴儿幸存,其余全部惨死。城隍庙东的杨家园,数十名妇女,为躲避日军的凌辱,纷纷跳入井中,尸体塞满了井筒,井水被鲜血染红。

日军在城内,四处纵火,南关、阁子门等大片区域,被大火烧毁,大火连烧了六七天,临沂城成了一片废墟,白骨遍野,哀鸿遍野。据统计,此次临沂大屠杀,城内遇难平民达两千八百四十余人,加上城郊的遇难百姓,累计达三千余人以上,这是日军侵华暴行的铁证,是刻在临沂人民心中永远的伤痛。

而那些叛变的汉奸,最终也未得善终。张兰亭引日军入城后,被日军任命为“临沂维持会副会长”,可他贪婪成性,与日军分赃不均,次年便被日军秘密处决,横尸街头;许树声、李椿堂二人,靠着压榨百姓,为日军搜刮钱粮,可在日军眼中,他们不过是暂时可用的工具,1945年日本投降后,二人被国民政府逮捕,经公审后,被执行枪决,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伪军刘桂堂,继续跟着日军烧杀抢掠,1943年,在鲁南被八路军击毙,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临沂城外,鹿山的高坡上,张自忠望着临沂城方向的浓烟,听着城内传来的枪声与惨叫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中噙满泪水。他的身后,是第五十九军的残余将士,他们衣衫褴褛,疲惫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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