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夜,冷得像块冻硬的铁。城里的风裹着煤灰和雪粒子,在琉璃灯影里打着旋儿。严府的黑色轿车停在“庆喜园”门口时,戏台上的锣鼓点正敲得热闹,一声声撞在青砖墙上,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今儿是封箱戏,唱《霸王别姬》。”严督军下车时,随手把象牙烟盒塞进大衣口袋,语气带着军阀特有的威压,“听说这庆喜园的当家花旦,叫贺峻霖的,演虞姬能勾人魂。”
严浩翔没应声,只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跟着父亲上了二楼包厢。红木雕花栏杆后头,能俯瞰整个戏台。台上正演到虞姬舞剑,那戏子穿一身鱼鳞甲,头戴如意冠,手握宝剑,眼波流转间,竟比女人还媚,却又比男人更刚。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贺峻霖的嗓音带着股破碎的沙哑,唱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尾音微微发颤,像根极细的丝线,勒得人心口发紧。他一个转身,剑花挽得漂亮,眼神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二楼包厢,那一瞬间,严浩翔仿佛感觉他是在看自己,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这嗓子……”严督军突然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倒跟当年沪上的‘小牡丹’有几分像。”
严浩翔心头一跳。他母亲是唱戏的,当年红极一时的“小牡丹”,后来不知怎的,跟了父亲,三年后病逝,连张完整的照片都没留下。他重新看向戏台,恰好贺峻霖一个亮相,水袖甩出半道弧线,露出一双极黑的眸子。那眼睛不像寻常旦角的媚,反倒带着股冷意,像冬夜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撞进他眼里。
锣鼓声突然急促起来,演的是虞姬自刎。贺峻霖缓缓举起宝剑,抵在颈间,眼神里透着决绝。他看着台下并不存在的“霸王”,声音轻得像叹息:“大王,快快逃生去吧!贱妾不能够在此伺候了……”严浩翔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被绑匪关在地窖里,也是这样看着父亲带兵冲进来,却只听见枪声和惨叫。
“好!”严督军突然拍案叫好,震得桌上茶碗叮当作响。他转头对严浩翔说,“去,把这戏子叫来,我有话问。”
严浩翔没动,目光还黏在戏台上。那戏子已演完自刎,缓缓倒在地上,水袖掩面,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他被龙套扶起来时,脚步极轻,像片落叶贴着地皮飘走。
“怎么?叫不动?”严督军皱眉,眼神沉了下来。
严浩翔这才起身,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穿过走廊,推开后台那扇挂着旧棉帘的门。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几个跑堂的见是他,慌忙让出路来。
最里头的梳妆镜前,贺峻霖正卸妆。他摘了头面,乌发披散下来,衬得脸更小了。镜子里映出严浩翔的身影,他没回头,只拿着帕子轻轻擦着眉心的朱砂,动作慢条斯理。
“贺老板。”严浩翔靠在门框上,声音冷淡,“家父有请。”
那戏子手一顿,帕子上沾了点红油,像滴血。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严浩翔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严家三少?久仰。”
严浩翔眯起眼。他不喜欢这人的笑,太凉,像这冬夜的风。他上前一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那戏子却没退,反而抬眼看他,黑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影,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家父让你去一趟。”严浩翔重复,语气里带了丝警告。
“督军大人找我,是为戏,还是为别的?”贺峻霖放下帕子,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严浩翔冷笑一声,手按在枪柄上:“贺老板想多了。不过是家父赏识你的嗓子。”
贺峻霖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目光直白得不像个戏子。“严三少,你的眼睛……”他突然说,“跟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严浩翔心头一跳,手不自觉地摸向眼角。他生得像母亲,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跟父亲的鹰眼截然不同。
“走吧。”他不想再纠缠,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贺峻霖跟了上来。经过他身边时,严浩翔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脂粉气,竟不难闻。他侧头看去,那戏子低着头,乌发垂在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只脆弱的天鹅。
包厢里,严督军正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目光死死盯着贺峻霖。贺峻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越:“督军大人。”
严督军没让他起来,只盯着他的脸,眼神像要把他拆吃入腹。良久,他掐灭雪茄,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你认识她?”
照片滑到贺峻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个穿戏服的女人,眉眼间与他有七分相似,正是当年的“小牡丹”。
“我母亲。”贺峻霖的声音有些哑。
严督军猛地拍桌,震得茶碗跳起来:“她当年为何离开北平?”
贺峻霖缓缓起身,把照片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她没说。”他抬眼,目光直视严督军,“只说这世道,戏子命贱,不配留在北平。”
严督军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走吧。”
贺峻霖转身往外走,经过严浩翔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三少,你的枪……走火了。”
严浩翔一惊,下意识摸向枪柄。枪是好的,没走火。他抬头看去,贺峻霖已掀开棉帘出去了,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他……”严浩翔想追出去,却被父亲叫住。
“别去。”严督军的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这庆喜园……以后少来。”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浩翔,这世道,别做军阀,也别做戏子。”
戏园子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唱的是《霸王别姬》的尾声。严浩翔站在包厢里,听着那戏子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突然觉得心口发闷。他转身冲出包厢,跑下楼梯,推开庆喜园的大门。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白。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脚底下咯吱作响。他想起贺峻霖那双黑眸子,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藏着什么,他还没看懂。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严浩翔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些发烫。他突然笑了,笑自己像个傻子,在这乱世里,竟为一个戏子失了神。
可那戏子的眼睛,真像母亲啊。
他点了一支烟,火苗在风里摇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敲得人心慌。严浩翔吸了一口烟,烟雾散在雪夜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贺峻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北平的夜,重新沉入死寂。只有那口古井般的黑眸子,在严浩翔的脑海里,怎么也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