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的红光突然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血。林小满握着那副破碎的眼镜，指腹被镜片边缘割出细痕，血珠滴在地上，竟被那些蠕动的黑色藤蔓瞬间吸了进去。

“你不该伤他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溶洞深处传来，不是尖锐的嘶吼，反带着种奇异的温柔，像浸在温水里的丝绸。林小满猛地抬头，看见树洞最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个穿白裙的女人。

她很美。是那种近乎非人的漂亮，皮肤白得像雪，长发垂到脚踝，发梢缠着几片新鲜的绿叶。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深处隐约能看见旋转的树影。她赤着脚，踩在藤蔓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藤蔓就开出朵惨白的花。

小丑跌坐在地，捂着流血的胳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朝着女人伸出手：“妈妈……”

女人走到他身边，弯腰抚摸他的伤口，指尖划过之处，那些黑色的“血”立刻凝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不疼？”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眼神却死死盯着林小满，那两个黑洞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告诉妈妈，是她弄伤你的，对不对？”

小丑点点头，往女人身后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林小满握紧了手里的瑞士军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就是“妈妈”？那个被小丑奉若神明的存在？她确实是实体，甚至美得让人失神，可那份漂亮里裹着的诡异，比小丑的笑脸面具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是我的孩子。”女人站起身，白裙上的褶皱里突然钻出几条细藤蔓，在她手腕上绕成精致的镯子，“在这片林子里，谁伤了我的孩子，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无数条粗壮的藤蔓从泥土里猛地窜出，像灵活的巨蟒，瞬间缠住了林小满的胳膊、腰和脚踝。她想挣扎，可藤蔓越收越紧，勒得她骨头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放开我！”她嘶吼着，挥刀去砍藤蔓，可刀刃砍在上面，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藤蔓反而更加疯狂地往上爬，顺着她的脖颈缠向脸颊。

女人抱着小丑，站在藤蔓中央，脸上带着悲悯又残忍的笑：“别怕，很快就不疼了。我的家需要新的‘装饰’，你这样鲜活的姑娘，会是棵很美的树。”

藤蔓猛地收紧，将林小满悬空吊起。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小丑，转身走进树洞深处的黑暗里，消失前，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去我家做客吧。”女人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记住了，到了那里，要守规矩哦。”

藤蔓带着林小满，朝着树林更深处飞去。风在耳边呼啸，她看见下方的树木飞速倒退，那些原本静止的树影，此刻竟像活了一样，伸出枝条朝她挥舞，发出“沙沙”的怪响，像是在欢迎新的“同伴”。

不知飞了多久，藤蔓的速度慢了下来。林小满终于看清，前方林间空地上，立着一座诡异的小木屋。

木屋是用黑色的木头搭成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烟囱里没有冒烟，反而垂下几缕暗红色的藤蔓。窗户是用彩色玻璃拼的，图案却是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的眼睛位置，嵌着发光的绿色浆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最吓人的是木屋的门——那根本不是木头做的，而是一张巨大的人皮，被钉在门框上，嘴角被硬生生扯成上扬的弧度，像个诡异的笑脸，门环是两颗血淋淋的牙齿。

这就是“妈妈的家”。

藤蔓将她缓缓放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然后像有了生命般，顺着她的脚踝，开始往她皮肤里钻。林小满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冷，是某种东西在钻进她的骨头缝，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第一条规矩，”木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那张人皮脸上的嘴动了起来，发出和“妈妈”一样温柔的声音，“到了家里，要学会‘扎根’。”

林小满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皮肤正在裂开，绿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像树皮一样开始起皱。她的脚趾甲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弯曲的根须，正疯狂地扎进脚下的泥土里。

“不……不要……”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舌头变得僵硬，像一截树枝。

“第二条规矩，”人皮门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家里的装饰，要和妈妈心意相通。你看那些窗户上的脸，都是以前不乖的客人哦，他们现在多安静。”

林小满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胀痛难忍。她用力眨了眨眼，却看见自己的指甲正在变长、变黑，像藤蔓的尖刺。胳膊上的皮肤裂开更多的缝，里面钻出细小的枝条，枝条上还长着嫩绿的叶子。

“第三条规矩，”女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成为树以后，要永远陪着我的孩子，看着他玩游戏，不能再让他受委屈了。”

林小满的意识开始涣散。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向上拉伸，脊椎变得像树干一样坚硬，肋骨向外扩张，变成分叉的树枝。头顶的头发脱落了，长出茂密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最后看到的，是小木屋的门打开，那个穿白裙的女人牵着小丑走出来。小丑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露出张苍白而稚嫩的脸，他仰着头，看着正在变成树的林小满，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女人摸了摸小丑的头，轻声说：“你看，以后她就不会再伤害你了。这棵树开的花，会是你最喜欢的红色。”

小丑点点头，伸手碰了碰林小满已经变成树枝的胳膊。

林小满的嘴被树皮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球彻底被绿色的浆果取代，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女人牵着小丑走进木屋，看着人皮门缓缓关上，将她永远关在门外，变成一棵沉默的树。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重复那句规则：

“到了家里，要守规矩哦。”

而这片树林深处，又多了一棵会“看”的树。也许下一个闯入者到来时，它会和其他的树一样，伸出枝条，帮着藤蔓，把新的“客人”，带到妈妈的家里来。

第四章